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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焙宵

饅頭小園 · 流落海島求生,大小姐和女船師的三餐四季 · 本章第 2 / 2 頁

「但你繡得肯定沒有我好。」

蘇清硯看著她。

「那便學。」

「好。」

兩個人一時間都笑了。

笑意很輕。

像雨後的風吹過椰林。

入夜之後,潮水果然退盡了。

月亮從薄雲後浮出來,清輝落下來,將整片沙灘照得銀白一片。

段明霜站在棚子前,正在用椰棕搓一根火繩。

蘇清硯說要等到月亮升高些,潮水退盡了才能去。

她便耐著性子等,手裡卻不肯閒著。

「用這個做甚麼?」

她把搓好的火繩遞過去。

蘇清硯接過來看了一眼。

「夜裡看不清,火把太招風,火繩輕便,拿著也穩。」

段明霜點點頭。

「那我也搓一根。」

「你不需要。」

「為甚麼?」

「你拿竹簍。」

蘇清硯已經起身。

她的長髮今夜束得利落,用竹簪高高輓起,露出整段細白脖頸。

月光照上去,像抹了一層薄霜。

段明霜看著她,忽然道。

「你這樣好看。」

「……」

蘇清硯沒理她,只彎腰去拿竹簍。

「走了。」

礁石灘離營地不遠,但夜裡走起來,便不似白日那般容易。

月光雖然亮,可亂石之間凹坑極多,潮水退後留下許多水窪,映著月光像一地碎鏡。

段明霜跟在後面,一腳深一腳淺。

她走得慢,蘇清硯便也慢下來,有時停一停,等她跟上。

「你以前夜裡來過嗎?」

「來過。」

「一個人?」

「嗯。」

段明霜沒說話。

夜裡的礁石灘與白日截然不同。

浪已經退到很遠的地方,聲音變得遙遠,像整片海在遠處低聲喘息。

四處靜下來,反而甚麼聲音都聽見了。

腳下有細碎的沙沙聲。

不知是沙蟲還是螺,縮進洞里,一眨眼便沒了蹤跡。

「聽。」

蘇清硯忽然低聲道。

段明霜停下。

「甚麼?」

「仔細聽。」

她屏住呼吸。

果然,周圍的礁石間,有極細微的咔嗒聲。

像許多極小的鉗子,輕輕夾著甚麼。

「蟹。」

蘇清硯道。

「別出聲,慢慢走。」

段明霜點頭。

她提著竹簍,彎下腰,借著月光往石縫里看。

起初甚麼也看不見。

慢慢地,眼睛適應了。

她看見一隻青灰色的小蟹正從石縫里探出半邊身子。

殼泛著水光,螯足輕輕翕動,兩隻眼睛像兩根極細的小棒,正警惕地轉來轉去。

段明霜屏著氣,伸出一隻手。

指尖剛靠近。

那蟹「嗖」地縮回石縫里,連一絲聲音都沒有。

「太快了。」

她低聲道。

「它在暗裡,你在明處。」

蘇清硯走過來,蹲在她身旁。

「從後面繞過去,影子不要先過去。」

段明霜嘗試著側身。

她重新蹲下,這次沒有正面伸手,從側面慢慢靠近。

月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另一側。

蟹還在。

她五指張開,極輕極慢地往下壓。

猛地一按。

「抓到了!」

她感覺到掌心下那硬而涼的小東西在拼命掙扎,螯鉗隔著皮肉夾住她的虎口,一點刺痛。

「它夾我!」

「捏住殼的後面。」

蘇清硯道。

「螯夠不到那裡。」

段明霜手忙腳亂地調整。

那小蟹甲殼滑得很,她險些脫手,最後終於捏住後殼,把它提了起來。

「看!」

月色下,那蟹不過半個巴掌大,八條細腿亂蹬,兩只螯高高舉著,像在表達極大的不滿。

段明霜笑得眉眼彎彎。

「第一隻!」

「放簍里。」

「好。」

她把蟹丟進竹簍,聽見蟹殼撞在篾條上發出「嗒」的一聲。

「它好像不高興。」

「換你,你也不高興。」

段明霜笑得更開。

接下來的小半個時辰,兩人分頭在礁石間搜尋。

蘇清硯動作極輕極准,幾乎每次出手都有收穫。

段明霜雖然手生,但竟也抓了叄只。

每次得手,她都要湊到蘇清硯面前展示。

「看,這只更大。」

「嗯。」

「它眼睛好長。」

「它瞪你。」

「我覺得它是害怕。」

「那你還吃它。」

段明霜一時語塞。

「那……那不一樣。」

蘇清硯看她一眼,沒說話。

段明霜卻覺得那一眼裡,藏著一點極淡的笑意。

潮水開始慢慢往上漲了。

蘇清硯直起身,看了一眼遠處那一道銀線似的新浪。

「差不多了。」

段明霜正蹲在一塊大礁石旁,聞言抬頭。

「這麼快?」

「潮漲上來,礁石會滑。」

「再抓一隻?」

蘇清硯猶豫了一下。

「快些。」

段明霜便又低頭去看那石縫。

這只蟹比之前所有都大,正半縮在縫口,殼上沾滿水光。

她屏住呼吸,慢慢伸手。

就在指尖即將碰到的一瞬,身後一個浪猛然湧上來,打在礁石根上,濺起大片水花。

水聲里,她腳下的石塊忽然一滑。

段明霜身子朝前一傾,膝蓋磕在礁石上,整個人往旁邊歪去。

「小心!」

蘇清硯的聲音突然近在耳邊。

一隻手從後面伸來,穩穩抓住她的手臂。

「別動。」

段明霜僵住。

她低頭一看,自己腳已經滑進了兩道石縫之間,若再偏幾寸,腿便會卡進去。

蘇清硯半跪在她身側,一手抓著她手臂,另一手按住她的肩。

「慢慢把腳收回來。」

段明霜沒有出聲。

她照著做了。

等腳重新踩到實處,她才發現自己掌心裡全是冷汗。

「沒事吧?」

蘇清硯問。

「沒事。」

段明霜站起來。

膝蓋上被磕破了一小塊皮,滲出了血珠子。

她低頭看了一眼。

「破了。」

蘇清硯也看見了。

她蹲下來,從衣擺撕下一小條布。

「先包一下。」

「這衣服……」

「舊了。」

她的動作很輕。

布條繞過膝蓋,系緊,打了一個結。

段明霜一動不動地站著。

海風從耳邊過去,浪聲一重一重湧上來,又退下去。

她看不見蘇清硯的表情,只看見她低下的後頸,在月光下白得像一小片瓷。

「好了。」

蘇清硯站起來。

「回去。」

段明霜點點頭。

「好。」

她跟著走了兩步。

忽然道。

「謝謝。」

蘇清硯腳步沒停。

「不用。」

「那……」

段明霜快步跟上。

「回去我做。」

「做甚麼?」

「做蟹。」

蘇清硯微微側頭。

「你會?」

「我會學。」

月光照著她的臉。

她的眼睛很亮,比月光還亮。

「我看著你做,下次就會了。」

蘇清硯看著她,片刻後道。

「好。」

兩人往回走。

潮水果然漲得快起來。

浪已經追到身後,撲上礁石,又碎成無數白沫,在月光下泛著一層冷光。

段明霜的竹簍里,那些蟹靜靜地堆迭著,偶爾發出幾聲細碎的爬動聲。

回到營地後,火堆還沒滅。

段明霜往火里添了幾根乾枝,火勢重新旺起來。

蘇清硯把竹簍放在火堆旁,拿起一隻蟹細看。

「不能直接烤。」

「為甚麼?」

「殼會炸。」

她說著,去取了刀。

「先去掉背殼,再清理裡面的腮和嘴,然後從中間掰開。」

她的動作極快,刀抵住蟹腹,手指一掀,整片背殼便脫落下來。

段明霜蹲在旁邊看。

火光映在兩人之間,明明滅滅。

「原來裡面長這樣。」

她湊過去。

「那黃的是甚麼?」

「蟹黃。」

「能吃嗎?」

「最好吃的就是它。」

「那我要吃這塊。」

蘇清硯把處理好的蟹遞過去。

「拿去火邊。」

「怎麼烤?」

「側著烤。」

她用竹枝在火堆旁搭了一個簡易的架子。

「蟹肉易熟,烤久了發苦。」

段明霜學得認真。

她把蟹肉放在架子上,隔著一層薄薄的火舌,耐心地翻轉。

蟹肉變了顏色,從白轉橙紅,殼尖微微捲起。

油脂滴在火里,發出「嗤」的一聲。

段明霜眼睛一亮。

「好香。」

「嗯。」

等蟹烤好,她把第一隻遞給了蘇清硯。

「你吃。」

蘇清硯微微一愣。

「你自己先吃。」

「你剛才救了我。」

段明霜道。

「這是謝禮。」

蘇清硯便接過去。

她輕輕咬了一口。

火光映著她的側臉。

段明霜看著她。

「好吃嗎?」

「還行。」

「只是還行?」

段明霜便也拿起一隻烤好的蟹,學著她的樣子,輕輕掰開。

那熱氣混著鮮香湧出來。

她咬下去。

只散了些許鹽,味道極淡,卻有海風與火的香氣。

她忽然覺得,這是自己這輩子吃過最好吃的東西。

「蘇清硯。」

「嗯。」

「我們明天再來捉吧。」

「如果不下雨。」

「下雨也來。」

「會滑。」

「那我小心。」

蘇清硯沒有立即回答。

過了一會兒,才道。

「先看天。」

段明霜笑起來。

「好,聽你的。」

兩個人並排坐在火堆旁。

蟹殼被扔進火里,燒得噼啪響。

遠處的海已經漲到了最高處,浪聲綿綿不絕。

月亮升到中天,將整個海島都照得通明。

段明霜側過頭,看見蘇清硯的睫毛被火光染成金色。

她突然覺得,活著這件事,原來是這樣的。

一句「我們一定要活下去」的決心。

就是這樣,一點一點。

抓一隻蟹,生一堆火,在夜裡並肩吃一口熱的東西。

「蘇清硯。」

「嗯。」

「我會記住今晚的。」

蘇清硯轉過頭來看她。

片刻後,她說。

「別記住。」

「為甚麼?」

「以後會有更好的。」

段明霜微微一怔。

「更好的?」

「嗯。」

她沒再說話。

但段明霜看見,她望著火光的眼底,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溫柔。

夜深了。

兩人進了棚子。

段明霜躺在乾草鋪成的床上,聽見外面蟹殼在火堆里燒出的碎響,一點一點,漸漸遠了。

她閉著眼。

「蘇清硯。」

「嗯。」

「你睡了嗎?」

「睡了。」

「騙人。」

「……」

過了一會兒,蘇清硯的聲音從暗處傳來,極輕。

「快睡。」

「嗯。」

段明霜翻了個身,面向她的方向。

月光從帆布縫隙里漏進來,在地上畫下一道細窄的銀線。

她就著那一點光,看見蘇清硯側躺的背影,安靜得幾乎沒有起伏。

「蘇清硯。」

「……」

沒有回應。

她便也不再說。

只在心裡,把今晚所有一切,一件一件地,重新想過。

火堆。

月光。

蟹。

石縫。

那只及時拉住她的手。

還有那句「以後會有更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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