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焙宵
「但你繡得肯定沒有我好。」
蘇清硯看著她。
「那便學。」
「好。」
兩個人一時間都笑了。
笑意很輕。
像雨後的風吹過椰林。
入夜之後,潮水果然退盡了。
月亮從薄雲後浮出來,清輝落下來,將整片沙灘照得銀白一片。
段明霜站在棚子前,正在用椰棕搓一根火繩。
蘇清硯說要等到月亮升高些,潮水退盡了才能去。
她便耐著性子等,手裡卻不肯閒著。
「用這個做甚麼?」
她把搓好的火繩遞過去。
蘇清硯接過來看了一眼。
「夜裡看不清,火把太招風,火繩輕便,拿著也穩。」
段明霜點點頭。
「那我也搓一根。」
「你不需要。」
「為甚麼?」
「你拿竹簍。」
蘇清硯已經起身。
她的長髮今夜束得利落,用竹簪高高輓起,露出整段細白脖頸。
月光照上去,像抹了一層薄霜。
段明霜看著她,忽然道。
「你這樣好看。」
「……」
蘇清硯沒理她,只彎腰去拿竹簍。
「走了。」
礁石灘離營地不遠,但夜裡走起來,便不似白日那般容易。
月光雖然亮,可亂石之間凹坑極多,潮水退後留下許多水窪,映著月光像一地碎鏡。
段明霜跟在後面,一腳深一腳淺。
她走得慢,蘇清硯便也慢下來,有時停一停,等她跟上。
「你以前夜裡來過嗎?」
「來過。」
「一個人?」
「嗯。」
段明霜沒說話。
夜裡的礁石灘與白日截然不同。
浪已經退到很遠的地方,聲音變得遙遠,像整片海在遠處低聲喘息。
四處靜下來,反而甚麼聲音都聽見了。
腳下有細碎的沙沙聲。
不知是沙蟲還是螺,縮進洞里,一眨眼便沒了蹤跡。
「聽。」
蘇清硯忽然低聲道。
段明霜停下。
「甚麼?」
「仔細聽。」
她屏住呼吸。
果然,周圍的礁石間,有極細微的咔嗒聲。
像許多極小的鉗子,輕輕夾著甚麼。
「蟹。」
蘇清硯道。
「別出聲,慢慢走。」
段明霜點頭。
她提著竹簍,彎下腰,借著月光往石縫里看。
起初甚麼也看不見。
慢慢地,眼睛適應了。
她看見一隻青灰色的小蟹正從石縫里探出半邊身子。
殼泛著水光,螯足輕輕翕動,兩隻眼睛像兩根極細的小棒,正警惕地轉來轉去。
段明霜屏著氣,伸出一隻手。
指尖剛靠近。
那蟹「嗖」地縮回石縫里,連一絲聲音都沒有。
「太快了。」
她低聲道。
「它在暗裡,你在明處。」
蘇清硯走過來,蹲在她身旁。
「從後面繞過去,影子不要先過去。」
段明霜嘗試著側身。
她重新蹲下,這次沒有正面伸手,從側面慢慢靠近。
月光把她的影子投在另一側。
蟹還在。
她五指張開,極輕極慢地往下壓。
猛地一按。
「抓到了!」
她感覺到掌心下那硬而涼的小東西在拼命掙扎,螯鉗隔著皮肉夾住她的虎口,一點刺痛。
「它夾我!」
「捏住殼的後面。」
蘇清硯道。
「螯夠不到那裡。」
段明霜手忙腳亂地調整。
那小蟹甲殼滑得很,她險些脫手,最後終於捏住後殼,把它提了起來。
「看!」
月色下,那蟹不過半個巴掌大,八條細腿亂蹬,兩只螯高高舉著,像在表達極大的不滿。
段明霜笑得眉眼彎彎。
「第一隻!」
「放簍里。」
「好。」
她把蟹丟進竹簍,聽見蟹殼撞在篾條上發出「嗒」的一聲。
「它好像不高興。」
「換你,你也不高興。」
段明霜笑得更開。
接下來的小半個時辰,兩人分頭在礁石間搜尋。
蘇清硯動作極輕極准,幾乎每次出手都有收穫。
段明霜雖然手生,但竟也抓了叄只。
每次得手,她都要湊到蘇清硯面前展示。
「看,這只更大。」
「嗯。」
「它眼睛好長。」
「它瞪你。」
「我覺得它是害怕。」
「那你還吃它。」
段明霜一時語塞。
「那……那不一樣。」
蘇清硯看她一眼,沒說話。
段明霜卻覺得那一眼裡,藏著一點極淡的笑意。
潮水開始慢慢往上漲了。
蘇清硯直起身,看了一眼遠處那一道銀線似的新浪。
「差不多了。」
段明霜正蹲在一塊大礁石旁,聞言抬頭。
「這麼快?」
「潮漲上來,礁石會滑。」
「再抓一隻?」
蘇清硯猶豫了一下。
「快些。」
段明霜便又低頭去看那石縫。
這只蟹比之前所有都大,正半縮在縫口,殼上沾滿水光。
她屏住呼吸,慢慢伸手。
就在指尖即將碰到的一瞬,身後一個浪猛然湧上來,打在礁石根上,濺起大片水花。
水聲里,她腳下的石塊忽然一滑。
段明霜身子朝前一傾,膝蓋磕在礁石上,整個人往旁邊歪去。
「小心!」
蘇清硯的聲音突然近在耳邊。
一隻手從後面伸來,穩穩抓住她的手臂。
「別動。」
段明霜僵住。
她低頭一看,自己腳已經滑進了兩道石縫之間,若再偏幾寸,腿便會卡進去。
蘇清硯半跪在她身側,一手抓著她手臂,另一手按住她的肩。
「慢慢把腳收回來。」
段明霜沒有出聲。
她照著做了。
等腳重新踩到實處,她才發現自己掌心裡全是冷汗。
「沒事吧?」
蘇清硯問。
「沒事。」
段明霜站起來。
膝蓋上被磕破了一小塊皮,滲出了血珠子。
她低頭看了一眼。
「破了。」
蘇清硯也看見了。
她蹲下來,從衣擺撕下一小條布。
「先包一下。」
「這衣服……」
「舊了。」
她的動作很輕。
布條繞過膝蓋,系緊,打了一個結。
段明霜一動不動地站著。
海風從耳邊過去,浪聲一重一重湧上來,又退下去。
她看不見蘇清硯的表情,只看見她低下的後頸,在月光下白得像一小片瓷。
「好了。」
蘇清硯站起來。
「回去。」
段明霜點點頭。
「好。」
她跟著走了兩步。
忽然道。
「謝謝。」
蘇清硯腳步沒停。
「不用。」
「那……」
段明霜快步跟上。
「回去我做。」
「做甚麼?」
「做蟹。」
蘇清硯微微側頭。
「你會?」
「我會學。」
月光照著她的臉。
她的眼睛很亮,比月光還亮。
「我看著你做,下次就會了。」
蘇清硯看著她,片刻後道。
「好。」
兩人往回走。
潮水果然漲得快起來。
浪已經追到身後,撲上礁石,又碎成無數白沫,在月光下泛著一層冷光。
段明霜的竹簍里,那些蟹靜靜地堆迭著,偶爾發出幾聲細碎的爬動聲。
回到營地後,火堆還沒滅。
段明霜往火里添了幾根乾枝,火勢重新旺起來。
蘇清硯把竹簍放在火堆旁,拿起一隻蟹細看。
「不能直接烤。」
「為甚麼?」
「殼會炸。」
她說著,去取了刀。
「先去掉背殼,再清理裡面的腮和嘴,然後從中間掰開。」
她的動作極快,刀抵住蟹腹,手指一掀,整片背殼便脫落下來。
段明霜蹲在旁邊看。
火光映在兩人之間,明明滅滅。
「原來裡面長這樣。」
她湊過去。
「那黃的是甚麼?」
「蟹黃。」
「能吃嗎?」
「最好吃的就是它。」
「那我要吃這塊。」
蘇清硯把處理好的蟹遞過去。
「拿去火邊。」
「怎麼烤?」
「側著烤。」
她用竹枝在火堆旁搭了一個簡易的架子。
「蟹肉易熟,烤久了發苦。」
段明霜學得認真。
她把蟹肉放在架子上,隔著一層薄薄的火舌,耐心地翻轉。
蟹肉變了顏色,從白轉橙紅,殼尖微微捲起。
油脂滴在火里,發出「嗤」的一聲。
段明霜眼睛一亮。
「好香。」
「嗯。」
等蟹烤好,她把第一隻遞給了蘇清硯。
「你吃。」
蘇清硯微微一愣。
「你自己先吃。」
「你剛才救了我。」
段明霜道。
「這是謝禮。」
蘇清硯便接過去。
她輕輕咬了一口。
火光映著她的側臉。
段明霜看著她。
「好吃嗎?」
「還行。」
「只是還行?」
段明霜便也拿起一隻烤好的蟹,學著她的樣子,輕輕掰開。
那熱氣混著鮮香湧出來。
她咬下去。
只散了些許鹽,味道極淡,卻有海風與火的香氣。
她忽然覺得,這是自己這輩子吃過最好吃的東西。
「蘇清硯。」
「嗯。」
「我們明天再來捉吧。」
「如果不下雨。」
「下雨也來。」
「會滑。」
「那我小心。」
蘇清硯沒有立即回答。
過了一會兒,才道。
「先看天。」
段明霜笑起來。
「好,聽你的。」
兩個人並排坐在火堆旁。
蟹殼被扔進火里,燒得噼啪響。
遠處的海已經漲到了最高處,浪聲綿綿不絕。
月亮升到中天,將整個海島都照得通明。
段明霜側過頭,看見蘇清硯的睫毛被火光染成金色。
她突然覺得,活著這件事,原來是這樣的。
一句「我們一定要活下去」的決心。
就是這樣,一點一點。
抓一隻蟹,生一堆火,在夜裡並肩吃一口熱的東西。
「蘇清硯。」
「嗯。」
「我會記住今晚的。」
蘇清硯轉過頭來看她。
片刻後,她說。
「別記住。」
「為甚麼?」
「以後會有更好的。」
段明霜微微一怔。
「更好的?」
「嗯。」
她沒再說話。
但段明霜看見,她望著火光的眼底,比以往任何時候都溫柔。
夜深了。
兩人進了棚子。
段明霜躺在乾草鋪成的床上,聽見外面蟹殼在火堆里燒出的碎響,一點一點,漸漸遠了。
她閉著眼。
「蘇清硯。」
「嗯。」
「你睡了嗎?」
「睡了。」
「騙人。」
「……」
過了一會兒,蘇清硯的聲音從暗處傳來,極輕。
「快睡。」
「嗯。」
段明霜翻了個身,面向她的方向。
月光從帆布縫隙里漏進來,在地上畫下一道細窄的銀線。
她就著那一點光,看見蘇清硯側躺的背影,安靜得幾乎沒有起伏。
「蘇清硯。」
「……」
沒有回應。
她便也不再說。
只在心裡,把今晚所有一切,一件一件地,重新想過。
火堆。
月光。
蟹。
石縫。
那只及時拉住她的手。
還有那句「以後會有更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