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船骸
「做甚麼?」
「帆布,包東西,繃傷口。」
段明霜沈默了。
片刻後,她輕輕摸了摸那匹已經失去光澤的綢緞。
從前值幾十兩銀子的東西,如今只剩下這樣幾種用途。
可在這座荒島上,它們依然珍貴。
蘇清硯繼續翻找。
箱底竟還壓著幾卷粗麻繩、一包針線、幾塊白棉布,以及一小包銀針。
段明霜頓時精神起來。
「針線!」
她一把拿過來,抱在懷裡。
「這個我要。」
蘇清硯看她。
「你會?」
段明霜立即揚起下巴。
「當然會。」
「你不是嫌女紅累?」
「那是以前。」
她抱著針線包,眼睛亮晶晶的。
「現在不一樣了。」
「哪裡不一樣?」
段明霜想了想。
「現在……每一樣東西都很有用。」
蘇清硯沒有反駁。
她只淡淡地說。
「那便收好。」
「嗯。」
段明霜鄭重其事地點頭。
徬彿懷裡的不是一包針線,而是甚麼珍貴的寶貝。
第二隻箱子里裝的是些廚房用品。
陶碗、陶碟、木勺,還有一隻小小的茶壺。
其中大半已經破碎。
蘇清硯挑挑揀揀,最後留下幾只還算完整的碗碟。
段明霜蹲在旁邊,拿起一隻碗看了看。
「總算不用天天拿椰子殼吃飯了。」
蘇清硯道。
「椰子殼也能用。」
「可沒有碗漂亮。」
「荒島上活命比漂亮重要。」
段明霜撇了撇嘴。
「你這人一點情趣都沒有。」
蘇清硯沒答。
她又去翻第三處殘骸。
段明霜卻還蹲在那裡。
忽然,她看見一截木板後露出半只木匣。
那匣子比普通船上的雜物箱精緻許多,邊角還刻著細細的纏枝紋。
「蘇清硯!」
她連忙喊。
「你快來。」
蘇清硯走過來。
段明霜指著木匣。
「這個會不會是寶貝?」
「先打開再說。」
鎖扣早已被海水泡壞。
蘇清硯用刀尖一撬,匣蓋便開了。
裡面靜靜躺著一套茶具。
一隻青花瓷壺。
四隻小茶盞。
釉色瑩潤。
在滿地破碎的船板和斑駁的海鹽之間,竟乾淨得近乎不可思議。
段明霜一下怔住。
她認得。
這是她上船時帶來的。
父親知道她自小愛茶,特意讓人從家中取了一套最喜歡的青花瓷茶具,說即便到了南洋,也不能委屈了她。
她曾在船上用它泡過一次茶。
那日風平浪靜。
父親還在金陵。
船上的人來來往往,笑聲不斷。
誰也沒想到,幾日之後,它會躺在這片荒島的沈船里。
段明霜伸手。
指尖碰到瓷壺的一瞬間,眼眶忽然酸了。
「是我的。」
聲音很輕。
蘇清硯看著她。
「帶回去。」
段明霜抱緊茶壺。
「嗯。」
她低下頭,小心翼翼地用袖口擦了擦壺身。
「等回去了……」
她頓了一下。
「我要親手給爹泡茶。」
蘇清硯站在她身邊。
海風吹過來,將段明霜額前散落的碎發吹得輕輕晃動。
她低著頭,眼睫垂著,神情第一次顯得這樣安靜。
過了許久,蘇清硯才道。
「會回去的。」
段明霜抬頭。
「你說甚麼?」
「我說,會回去。」
她的語氣仍舊平靜。
卻沒有半點遲疑。
段明霜看了她一會兒,忽然彎起眼睛。
「這可是你說的。」
「嗯。」
「你不能騙我。」
「不會。」
她笑了。
那笑意很淺,卻像晨光落進清水里,細細碎碎地晃著。
兩人又找了許久。
終於從船骸中搜出了半卷帆布、幾塊火石、一口還能用的鐵鍋、一盞銅燈,以及兩卷油紙。
最意外的是,還有一隻小陶罐。
裡面裝著鹽。
鹽已經受潮結塊,顏色也發黃,卻還可以使用。
蘇清硯打開聞了聞。
「能用。」
段明霜湊過去。
「鹽?」
「嗯。」
她頓時笑了。
「那我們今晚是不是可以吃有味道的魚了?」
蘇清硯點頭。
「可以。」
段明霜高興得差點跳起來。
「終於不用吃白魚了!」
「你昨日不是說魚很好吃?」
「昨日是昨日。」
她眨了眨眼。
「今日有鹽了,自然要講究些。」
蘇清硯看著她。
「在荒島上還講究?」
「當然。」
段明霜理直氣壯。
「人活著,總要有些盼頭。」
這一次,蘇清硯沒有反駁。
她將那罐鹽仔細包好。
「走吧。」
「東西夠了嗎?」
「差不多。」
蘇清硯將麻繩重新打了結。
兩卷麻繩分別綁住搜來的東西。
她背起其中一捆。
段明霜則抱著那套青花瓷茶具,又將幾匹晾得半乾的綢緞搭在臂彎里。
走出幾步,她忽然回頭。
那艘殘破的船還停在那裡。
桅桿斷裂。
帆布破碎。
海浪一次次衝過它的船身。
它曾載著她們離開故鄉,也曾載著她們在海上看過日出。
如今卻只能留在這裡。
段明霜靜靜看了一會兒。
然後轉過身。
「走吧。」
蘇清硯回頭看她。
「捨不得?」
「有一點。」
段明霜抱緊懷裡的茶壺。
「可東西都已經拿回來了。」
她頓了頓,又笑起來。
「至少我們還帶走了一點東西。」
蘇清硯點頭。
「嗯。」
兩人一前一後往北走。
走了幾步,段明霜忽然道。
「蘇清硯。」
「嗯。」
「我們現在像不像逃荒的?」
蘇清硯回頭看了一眼。
她背著繩子、鐵鍋、帆布和各種雜物,段明霜則抱著青花瓷壺,身上掛著幾匹濕綢緞。
確實很像。
「像。」
段明霜忍不住笑出聲。
蘇清硯唇角輕輕動了一下。
沒有說話。
段明霜走在後面,自然沒有看見。
海風吹起她們的衣擺。
一個清冷沈靜,一個明艷嬌俏。
她們帶著從沈船里撿回來的刀、布、鹽、火種與茶具,一步一步走過嶙峋的礁石。
太陽已經升得很高。
海面被照得一片明亮。
那座殘破的沈船漸漸落在身後。
而前方,是她們親手搭起的、狹小得只能容下兩個人的臨時住所。
那不是家。
至少現在還不是。
可在這一刻,段明霜忽然覺得,它已經有了一點家的模樣。
有火。
有鹽。
有能遮風的屋頂。
還有一個會在夜裡替她守火、在礁石上牽住她手腕的人。
她抱緊懷裡的茶壺,腳步不自覺地輕快了些。
「蘇清硯。」
「嗯?」
「我們今晚喝茶吧。」
前面的人停了一下。
「沒有茶。」
段明霜一愣。
隨即氣呼呼道。
「我當然知道沒有茶。」
「那喝甚麼?」
「喝水。」
蘇清硯看了她一眼。
段明霜卻笑了起來。
「總有一天會有茶的。」
她說得很認真。
「等我們回去了,我親自泡給你喝。」
海風從兩人之間穿過去。
蘇清硯沒有回答。
只是背著那一捆沈甸甸的東西,繼續往前走。
過了很久,她才輕聲道。
「好。」
段明霜望著她的背影,唇角一點一點彎起來。
晨光落在兩人的腳下。
一前一後。
影子被拉得很長。
徬彿她們正在這座荒無人煙的小島上,慢慢走出一條只屬於兩個人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