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互暖
從沈船殘骸回來的路,比去時難走許多。
潮水開始悄悄上漲。
原本裸露在海面上的礁石,被一層層薄薄的海水重新漫過。
那些濕滑的青苔和細碎的貝殼,在日光下泛著冷冷的光,稍有不慎,便會腳下一滑。
蘇清硯背著兩捆用粗麻繩扎好的物件。
陶碗、鐵鍋、鹽罐、短刀,都沈甸甸地壓在背上。
那兩捆東西堆得高,幾乎遮住了她的後腦,她走得不快不慢,腳步穩得很。
段明霜抱著那只青花瓷壺和絲綢,緊緊跟在她身後。
她如今已經學乖了。
不再自己亂走,只踩著蘇清硯留下的腳印,一步一步地跟。
有時蘇清硯跨過一塊礁石,她便也提起裙擺跨過去。
蘇清硯踩過一片淺水,她便小心翼翼地把腳放進去。
兩個人一前一後,竟像在礁石間踩出了一條只屬於她們的小路。
「蘇清硯。」
段明霜忽然喊她。
「嗯?」
「你慢一點。」
蘇清硯停了停。
「累了?」
「不是。」
段明霜抿著唇,看著她背後那兩捆東西。
「你背那麼多,不沈嗎?」
「還好。」
「騙人。」
蘇清硯沒回答。
段明霜便盯著她看。
她的背影依舊挺直,肩線卻比平日低了些。
衣襟被海風吹得貼在身上,勾出清瘦而利落的輪廓。
走到一處高些的礁石時,她的腳步忽然頓了一下。
若不是段明霜一直看著她,幾乎察覺不到。
「怎麼了?」
蘇清硯回頭。
「沒事。」
「你剛才明明停了一下。」
「礁石滑。」
「哦。」
段明霜應了一聲。
她看向蘇清硯的眼神,多了一點狐疑。
直到兩人終於踏上白沙灘,她才徹底松了口氣。
細軟的沙子沒過腳背,溫熱而柔軟。
段明霜幾乎要癱下去。
「終於回來了……」
她抱著青花瓷壺,在一棵椰樹下坐下來,長長吐出一口氣。
那模樣嬌懶得很,額前的碎發被汗水打濕,貼在白皙的臉頰上。
她抬起手扇了兩下風,又忍不住低頭看看懷裡的瓷壺。
瓷壺完好無損。
她這才滿意。
「還好你沒摔。」
她小聲嘀咕了一句。
蘇清硯已經走到火堆旁。
她沒有歇息。
將背上的東西一樣樣卸下來。
先是鐵鍋。
然後是陶碗、短刀和鹽罐。
每放下一件,她都會用手撐一下旁邊的木樁。
段明霜原本沒覺得有甚麼。
直到蘇清硯彎腰去搬那塊壓鍋用的石頭。
那石頭足有半個西瓜大小。
蘇清硯俯下身,兩只手扣住石頭邊緣,緩緩用力。
石頭離地。
她直起身。
就在這一瞬間。
身形忽然晃了一下。
讓段明霜臉上的笑意一下子消失了。
她猛地站起來。
「蘇清硯。」
蘇清硯已經把石頭放下。
「怎麼?」
「你的腿。」
蘇清硯低頭看了一眼。
這才像是終於想起來甚麼。
「沒事。」
段明霜氣笑了。
「你又說沒事。」
她快步走過去。
蘇清硯還沒反應過來,便被她一把按坐在沙地上。
「讓我看看。」
「不用。」
「蘇清硯。」
段明霜跪坐在她身邊,瞪著她。
「你今天要是再跟我說一句不用,我就……」
她說到這裡,忽然卡住。
她想了半天,沒想出甚麼足夠厲害的威脅。
最後只能咬著牙道。
「我就生氣,再也不理你了!」
蘇清硯看了她一會兒。
「好。」
段明霜怔了怔。
她原本還準備了滿肚子的話,竟被這一個好堵得一句都說不出來。
「那你還不把褲管捲起來?」
蘇清硯依言抬手,將已經被血水浸透的褲管往上輓。
布與傷口粘在一起。
她才剛動了一下,段明霜便看見那片暗紫色的血痂。
她的臉色一下白了。
「慢一點。」
這句話幾乎是從她嘴裡擠出來的。
蘇清硯停住。
段明霜伸手,一點一點把那層已經乾硬的布料剝開。
布料離開皮膚的一瞬間,帶出一絲血。
蘇清硯的眉心輕輕皺了一下。
段明霜看清了傷口。
她怔住。
蘇清硯的左小腿腫得厲害,皮膚泛著青紫。
膝下有一道長長的裂傷,從腿側一直斜到小腿中部。
傷口邊緣已經被海水泡得發白,裡面卻仍是一片暗紅。
最讓人心驚的,是傷口附近已經有細細的紅痕往上蔓延。
像幾縷燒紅的蛛絲。
「這……」
段明霜的聲音輕了下來。
「這叫沒事?」
蘇清硯垂眼看著。
「還能走。」
「能走就是沒事嗎?」
段明霜的眼眶忽然紅了。
「你要是再多走兩步,是不是準備把這條腿也一起扔在礁石灘上?」
蘇清硯沒說話。
「你知不知道你剛才搬石頭的時候差點摔倒?」
還是沒有回答。
段明霜吸了一口氣。
「坐好。」
她站起來。
「我去拿東西。」
蘇清硯沒有阻攔。
段明霜把從沈船里找到的東西全翻了出來。
白棉布、油紙包著的針線、小刀、陶碗,還有那只剩下半罐的黃酒。
她先把白棉布撕成窄條。
撕到第叄條時,邊緣歪歪扭扭,像被小貓啃過。
她低頭看了一眼。
不滿意。
又重新撕了一條。
這一次稍微整齊些。
她抱著東西跑回蘇清硯身邊時,氣息都有些亂。
「你先別動。」
蘇清硯坐在火堆旁。
「嗯。」
段明霜蹲下來。
她先把小刀放在火邊烤了一會兒,又用黃酒沖洗刀身。
濃烈的酒氣散開。
她皺了皺鼻子。
「這東西好難聞。」
「是黃酒。」
「我知道。」
段明霜抬頭瞪她。
「你別以為我連酒都認不出來。」
蘇清硯沒說話。
段明霜又取了一隻乾淨陶碗,倒了一點黃酒進去。
她捧著碗,遲疑了片刻。
「會很疼。」
「嗯。」
「你忍著。」
「好。」
段明霜咬了咬唇。
隨後,她將酒一點一點澆在傷口上。
蘇清硯的身體驟然繃緊。
她沒有出聲。
那一瞬間,手指猛地陷進砂土里。
指節泛白。
額角很快沁出一層冷汗。
段明霜看見了。
「很疼是不是?」
「不疼。」
「你又騙人。」
她的聲音有些發顫。
「你手都抓成這樣了。」
蘇清硯閉了一下眼。
「繼續。」
段明霜沒有再說話。
她低下頭,用沾了酒的棉布,一點一點擦去傷口周圍殘留的沙粒。
她動作笨拙。
卻格外輕。
一小粒。
再一小粒。
每擦一下,都要停下來看看,生怕碰疼了她。
蘇清硯低頭看著她。
晨光已經從東邊移到頭頂,海風吹動段明霜鬢邊的發絲。
她今日沒有梳那些繁復的發髻。
只用了一根布條松松輓住。
有幾縷發絲垂下來,落在臉側。
她渾然不覺。
只是專心盯著傷口。
「你怎麼不早告訴我?」
她忽然問。
「甚麼?」
「腿傷成這樣。」
「沒必要。」
段明霜手一頓。
「甚麼叫沒必要?」
「能走。」
「蘇清硯!」
她終於忍不住了。
「你是不是除了沒事和嗯,就不會說別的話?」
蘇清硯看她。
段明霜眼尾微紅。
「你若是沒有受傷,我自然不管你。」
她說到這裡,聲音漸漸低下來。
「可你明明受傷了。」
「為甚麼還要裝作沒事?」
蘇清硯沈默。
海風吹過來。
火堆里的灰燼輕輕飄起。
過了許久,她才說。
「習慣了。」
叄個字。
輕得幾乎要被風吹走。
段明霜卻聽懂了。
海上的人,受了傷不能停。
船壞了不能停。
餓了不能停。
怕了也不能停。
若每一件事都要有人心疼,或許根本活不到今天。
她忽然覺得胸口有些酸。
「那你現在可以改。」
蘇清硯抬眼。
段明霜認真地看著她。
「這裡沒有別人。」
「只有我。」
她頓了一下,像覺得這句話有些太親近,又急急補了一句。
「所以你受傷了,可以告訴我。」
蘇清硯看著她。
沒有說話。
段明霜被她看得耳根發熱,只好低下頭繼續清理傷口。
過了一會兒,她聽見頭頂傳來很輕的一聲。
「好。」
她的手指忽然停住。
心口像被甚麼輕輕碰了一下。
傷口清理乾淨後,段明霜又用乾淨棉布墊住創口,一圈一圈地替她纏起來。
她學著蘇清硯從前給自己包扎的樣子。
可到底沒做過。
一開始纏得太緊。
「疼嗎?」
「有一點。」
段明霜立刻松開。
過了一會兒,又纏得太松。
「這樣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