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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互暖

饅頭小園 · 流落海島求生,大小姐和女船師的三餐四季 · 本章第 1 / 2 頁

從沈船殘骸回來的路,比去時難走許多。

潮水開始悄悄上漲。

原本裸露在海面上的礁石,被一層層薄薄的海水重新漫過。

那些濕滑的青苔和細碎的貝殼,在日光下泛著冷冷的光,稍有不慎,便會腳下一滑。

蘇清硯背著兩捆用粗麻繩扎好的物件。

陶碗、鐵鍋、鹽罐、短刀,都沈甸甸地壓在背上。

那兩捆東西堆得高,幾乎遮住了她的後腦,她走得不快不慢,腳步穩得很。

段明霜抱著那只青花瓷壺和絲綢,緊緊跟在她身後。

她如今已經學乖了。

不再自己亂走,只踩著蘇清硯留下的腳印,一步一步地跟。

有時蘇清硯跨過一塊礁石,她便也提起裙擺跨過去。

蘇清硯踩過一片淺水,她便小心翼翼地把腳放進去。

兩個人一前一後,竟像在礁石間踩出了一條只屬於她們的小路。

「蘇清硯。」

段明霜忽然喊她。

「嗯?」

「你慢一點。」

蘇清硯停了停。

「累了?」

「不是。」

段明霜抿著唇,看著她背後那兩捆東西。

「你背那麼多,不沈嗎?」

「還好。」

「騙人。」

蘇清硯沒回答。

段明霜便盯著她看。

她的背影依舊挺直,肩線卻比平日低了些。

衣襟被海風吹得貼在身上,勾出清瘦而利落的輪廓。

走到一處高些的礁石時,她的腳步忽然頓了一下。

若不是段明霜一直看著她,幾乎察覺不到。

「怎麼了?」

蘇清硯回頭。

「沒事。」

「你剛才明明停了一下。」

「礁石滑。」

「哦。」

段明霜應了一聲。

她看向蘇清硯的眼神,多了一點狐疑。

直到兩人終於踏上白沙灘,她才徹底松了口氣。

細軟的沙子沒過腳背,溫熱而柔軟。

段明霜幾乎要癱下去。

「終於回來了……」

她抱著青花瓷壺,在一棵椰樹下坐下來,長長吐出一口氣。

那模樣嬌懶得很,額前的碎發被汗水打濕,貼在白皙的臉頰上。

她抬起手扇了兩下風,又忍不住低頭看看懷裡的瓷壺。

瓷壺完好無損。

她這才滿意。

「還好你沒摔。」

她小聲嘀咕了一句。

蘇清硯已經走到火堆旁。

她沒有歇息。

將背上的東西一樣樣卸下來。

先是鐵鍋。

然後是陶碗、短刀和鹽罐。

每放下一件,她都會用手撐一下旁邊的木樁。

段明霜原本沒覺得有甚麼。

直到蘇清硯彎腰去搬那塊壓鍋用的石頭。

那石頭足有半個西瓜大小。

蘇清硯俯下身,兩只手扣住石頭邊緣,緩緩用力。

石頭離地。

她直起身。

就在這一瞬間。

身形忽然晃了一下。

讓段明霜臉上的笑意一下子消失了。

她猛地站起來。

「蘇清硯。」

蘇清硯已經把石頭放下。

「怎麼?」

「你的腿。」

蘇清硯低頭看了一眼。

這才像是終於想起來甚麼。

「沒事。」

段明霜氣笑了。

「你又說沒事。」

她快步走過去。

蘇清硯還沒反應過來,便被她一把按坐在沙地上。

「讓我看看。」

「不用。」

「蘇清硯。」

段明霜跪坐在她身邊,瞪著她。

「你今天要是再跟我說一句不用,我就……」

她說到這裡,忽然卡住。

她想了半天,沒想出甚麼足夠厲害的威脅。

最後只能咬著牙道。

「我就生氣,再也不理你了!」

蘇清硯看了她一會兒。

「好。」

段明霜怔了怔。

她原本還準備了滿肚子的話,竟被這一個好堵得一句都說不出來。

「那你還不把褲管捲起來?」

蘇清硯依言抬手,將已經被血水浸透的褲管往上輓。

布與傷口粘在一起。

她才剛動了一下,段明霜便看見那片暗紫色的血痂。

她的臉色一下白了。

「慢一點。」

這句話幾乎是從她嘴裡擠出來的。

蘇清硯停住。

段明霜伸手,一點一點把那層已經乾硬的布料剝開。

布料離開皮膚的一瞬間,帶出一絲血。

蘇清硯的眉心輕輕皺了一下。

段明霜看清了傷口。

她怔住。

蘇清硯的左小腿腫得厲害,皮膚泛著青紫。

膝下有一道長長的裂傷,從腿側一直斜到小腿中部。

傷口邊緣已經被海水泡得發白,裡面卻仍是一片暗紅。

最讓人心驚的,是傷口附近已經有細細的紅痕往上蔓延。

像幾縷燒紅的蛛絲。

「這……」

段明霜的聲音輕了下來。

「這叫沒事?」

蘇清硯垂眼看著。

「還能走。」

「能走就是沒事嗎?」

段明霜的眼眶忽然紅了。

「你要是再多走兩步,是不是準備把這條腿也一起扔在礁石灘上?」

蘇清硯沒說話。

「你知不知道你剛才搬石頭的時候差點摔倒?」

還是沒有回答。

段明霜吸了一口氣。

「坐好。」

她站起來。

「我去拿東西。」

蘇清硯沒有阻攔。

段明霜把從沈船里找到的東西全翻了出來。

白棉布、油紙包著的針線、小刀、陶碗,還有那只剩下半罐的黃酒。

她先把白棉布撕成窄條。

撕到第叄條時,邊緣歪歪扭扭,像被小貓啃過。

她低頭看了一眼。

不滿意。

又重新撕了一條。

這一次稍微整齊些。

她抱著東西跑回蘇清硯身邊時,氣息都有些亂。

「你先別動。」

蘇清硯坐在火堆旁。

「嗯。」

段明霜蹲下來。

她先把小刀放在火邊烤了一會兒,又用黃酒沖洗刀身。

濃烈的酒氣散開。

她皺了皺鼻子。

「這東西好難聞。」

「是黃酒。」

「我知道。」

段明霜抬頭瞪她。

「你別以為我連酒都認不出來。」

蘇清硯沒說話。

段明霜又取了一隻乾淨陶碗,倒了一點黃酒進去。

她捧著碗,遲疑了片刻。

「會很疼。」

「嗯。」

「你忍著。」

「好。」

段明霜咬了咬唇。

隨後,她將酒一點一點澆在傷口上。

蘇清硯的身體驟然繃緊。

她沒有出聲。

那一瞬間,手指猛地陷進砂土里。

指節泛白。

額角很快沁出一層冷汗。

段明霜看見了。

「很疼是不是?」

「不疼。」

「你又騙人。」

她的聲音有些發顫。

「你手都抓成這樣了。」

蘇清硯閉了一下眼。

「繼續。」

段明霜沒有再說話。

她低下頭,用沾了酒的棉布,一點一點擦去傷口周圍殘留的沙粒。

她動作笨拙。

卻格外輕。

一小粒。

再一小粒。

每擦一下,都要停下來看看,生怕碰疼了她。

蘇清硯低頭看著她。

晨光已經從東邊移到頭頂,海風吹動段明霜鬢邊的發絲。

她今日沒有梳那些繁復的發髻。

只用了一根布條松松輓住。

有幾縷發絲垂下來,落在臉側。

她渾然不覺。

只是專心盯著傷口。

「你怎麼不早告訴我?」

她忽然問。

「甚麼?」

「腿傷成這樣。」

「沒必要。」

段明霜手一頓。

「甚麼叫沒必要?」

「能走。」

「蘇清硯!」

她終於忍不住了。

「你是不是除了沒事和嗯,就不會說別的話?」

蘇清硯看她。

段明霜眼尾微紅。

「你若是沒有受傷,我自然不管你。」

她說到這裡,聲音漸漸低下來。

「可你明明受傷了。」

「為甚麼還要裝作沒事?」

蘇清硯沈默。

海風吹過來。

火堆里的灰燼輕輕飄起。

過了許久,她才說。

「習慣了。」

叄個字。

輕得幾乎要被風吹走。

段明霜卻聽懂了。

海上的人,受了傷不能停。

船壞了不能停。

餓了不能停。

怕了也不能停。

若每一件事都要有人心疼,或許根本活不到今天。

她忽然覺得胸口有些酸。

「那你現在可以改。」

蘇清硯抬眼。

段明霜認真地看著她。

「這裡沒有別人。」

「只有我。」

她頓了一下,像覺得這句話有些太親近,又急急補了一句。

「所以你受傷了,可以告訴我。」

蘇清硯看著她。

沒有說話。

段明霜被她看得耳根發熱,只好低下頭繼續清理傷口。

過了一會兒,她聽見頭頂傳來很輕的一聲。

「好。」

她的手指忽然停住。

心口像被甚麼輕輕碰了一下。

傷口清理乾淨後,段明霜又用乾淨棉布墊住創口,一圈一圈地替她纏起來。

她學著蘇清硯從前給自己包扎的樣子。

可到底沒做過。

一開始纏得太緊。

「疼嗎?」

「有一點。」

段明霜立刻松開。

過了一會兒,又纏得太松。

「這樣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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