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分甘
水比上次乾淨了些,但仍帶著沙石的味。
她已顧不了那許多了,只覺得這口水從喉嚨一直潤到心口,連原本燥熱的五臟六腑都舒展開來。
「蘇清硯。」
「嗯。」
「這水好像變甜了。」
蘇清硯看她。
「是你的舌頭變了。」
段明霜愣了一下,隨即撲哧笑了出來。
「你這個人,有時候說話倒也不那麼討厭。」
蘇清硯沒接話,只抬頭看了看天。
「要起風了。」
段明霜也抬頭。
天上聚起了幾朵灰雲,正緩慢地向南移去。
「會下雨嗎?」
「不一定。」
「要是下雨了,我們就把衣裳鋪開接水,對不對?」
蘇清硯點頭。
「聰明。」
段明霜被她誇得一愣。
這是蘇清硯第一次誇她。
雖然只有兩個字,卻讓她的心莫名雀躍了一下。
「那你以前是不是常做這種事?」
「哪種?」
「在海上接雨水。」
蘇清硯想了想。
「有時。」
「難嗎?」
「不難,把帆布展開,四角系住,雨大的時候,很快就能接滿一桶。」
「那要是沒帆布呢?」
「用衣裳。」
段明霜低頭看看自己那身又破又皺的里衣。
「那豈不是要脫了?」
蘇清硯沒說話。
段明霜自己倒先紅了臉。
「我…我是說……用外衣,外衣總該夠大。」
蘇清硯唇角動了動,像忍住了甚麼。
「嗯。」
「你笑甚麼?」
「沒有。」
「你分明在笑。」
段明霜指著她。
「我看見了。」
蘇清硯偏過頭去。
風從她身後吹來,揚起她散亂的長髮。
她的耳尖在發絲間露出來,帶著一點極淡的紅。
段明霜看著她的側臉,不知為何,心頭又跳了一下。
她慌忙把目光移向別處。
「我們接下來做甚麼?」
「找椰子。」
蘇清硯站起身。
「要爬樹嗎?」
「我會爬。」
段明霜瞪大了眼。
「你還會爬樹?」
「嗯。」
「你怎麼甚麼都會?」
蘇清硯看她一眼。
「不然怎麼在海上活下來。」
段明霜語塞。
她忽然覺得,自己從前那些引以為傲的東西。
甚麼琴棋書畫、甚麼女紅茶藝,到了這座島上,全無了用處。
而眼前這個人,會看天,會覓水,會打繩結,會爬樹,甚至會用樹葉編鞋。
她甚麼都會。
段明霜咬了咬唇。
「我也想學。」
蘇清硯回頭看她。
「學甚麼?」
「學這些。」
她伸手比劃了一下。
「看雲、找水、爬樹……這些。」
蘇清硯看著她。
「不是所有東西都好玩。」
「誰跟你說玩了?」
段明霜挺直了背。
「本小姐也要活命,不能總靠你。」
這話她說得極認真。
蘇清硯也極認真地看了她一眼。
「好。」
「那你教我。」
「先學走路。」
段明霜愣住。
「走路誰不會?」
「在島上走,要看腳底。」
蘇清硯指了指前方的砂地。
「珊瑚砂里藏著尖石,踩錯一步就破口子。」
「在這種地方,最怕的就是傷。」
「為甚麼?」
「傷口會爛。」
蘇清硯說得很平靜。
「沒有藥,沒有乾淨水。」
「一個小傷口,也能要命。」
段明霜聽得後頸發涼。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那幾道細小的紅痕,忽然有些害怕。
「那我這傷……」
「不深。」
蘇清硯走過來,蹲下身子,拉起她的一隻腳。
段明霜渾身一僵。
「你做甚麼?」
「看看。」
蘇清硯握住她的腳踝。
她的手指瘦而涼,扣在踝骨處,像一道冰做的鐲子。
段明霜的耳根唰地一下熱了。
「不經允許,你…你怎麼隨便碰人家腳……」
蘇清硯抬頭。
「在海裡,我背也背過,抱也抱過,現在看個腳,倒是不能了?」
段明霜噎住。
她當然知道蘇清硯說的是昨夜在海上漂流的事。
可那時她昏昏沈沈的,全憑蘇清硯托著抱著,哪裡顧得了甚麼羞恥。
此刻光天化日之下,被她這樣握著一隻赤腳,竟比昨夜在海上還要叫人臉熱。
「那……那是情勢所迫。」
「現在也是。」
蘇清硯低頭檢查她的腳。
「別動。」
她看了一會兒,又用指尖輕輕按了按幾處紅痕。
「疼不疼?」
「有一點。」
「不深,過兩日就能結痂。」
她放下段明霜的腳,又撕下一小條青布,將她腳底那兩處較深的傷口包起來。
「在岸上,盡量別沾水。」
「海水能洗傷口嗎?」
「能,但洗久了會爛。」
蘇清硯站起身。
「等有了乾淨水,再洗。」
段明霜點點頭。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腳。
那草墊套在腳上,兩條青布從腳底纏到腳背,還打了一個小小的結。
她盯著那個結看了一會兒,忽然覺得,這個人好像也沒有她想的那麼冷。
至少,她打結的時候很輕。
像怕弄疼了她。
「蘇清硯。」
「嗯。」
「你的腿不也是傷嗎?」
「沒事。」
「你怎麼老說沒事?」
「因為真沒事。」
段明霜抬頭瞪她。
「本小姐剛才說,傷口會爛。」
蘇清硯看她一眼。
「你在學我?」
段明霜一愣。
「誰學你了!」
蘇清硯沒再說話。
她彎腰撿起那半只瓦罐,把它抱在懷裡,往椰林走去。
「走了。」
「去哪兒?」
「摘椰子。」
段明霜跟上去。
兩人的影子一前一後,在白色的沙地上慢慢移動。
午後,椰子摘下來了。
蘇清硯選了椰林里最矮的一棵椰樹。
她把裙擺往腰間一系,赤腳踩住樹幹。
她的手掌和腳底都有薄繭,爬起來並不吃力。
修長的身體貼在樹幹上,像一隻青色的鳥,三兩下便攀到了頂端。
段明霜站在樹下,仰頭看著。
海風吹過來,蘇清硯散開的長髮在空中輕輕飄揚。
「小心些!」
她忍不住喊。
蘇清硯伸手抓住一個已經發黃的椰果,擰了幾下,又用腿夾住樹幹。
騰出另一隻手從後腰取出一片磨尖的珊瑚片,將椰果蒂部的纖維一點點割斷。
椰果落下來。
砸在沙灘上,發出沈悶的聲響。
段明霜歡呼一聲。
「砸開!」
蘇清硯又割下三個椰果,才慢慢從樹上下來。
她的衣襟被樹皮蹭得發皺,手臂上又添了幾道淺紅的划痕。
段明霜跑過去。
「你手又傷了。」
蘇清硯低頭看了一眼。
「不要緊。」
她拿起一個椰果,找了一塊尖硬的珊瑚石,對著椰果頂端用力一敲。
沒破。
又敲了一下。
這次椰果裂開了一道小口。
蘇清硯把椰果捧起來,遞到段明霜面前。
「喝。」
段明霜接過。
那椰果沈甸甸的,外殼粗礪,沾滿了海沙。
她湊過去,小心地把嘴對準那道裂口。
清亮的椰子水從裡面湧出來。
甜絲絲的,帶著一股清新的香氣。
與那又渾又澀的雨水比起來,這簡直是瓊漿玉液。
段明霜咕咚咕咚喝了幾大口,又忽然停住,把椰果遞給蘇清硯。
「你也喝。」
蘇清硯看了她一眼。
「我不渴。」
「騙人,你從早上到現在,只喝過那點水。」
段明霜把椰果往她手裡塞。
「快喝。」
蘇清硯猶豫了一下,接過來,小口地抿了兩下。
段明霜看著她。
蘇清硯的唇在椰子水的滋潤下,終於恢復了一點點血色。
那水從她嘴角溢出來一點,順著下巴滑下,滴落在她瘦得凸起的鎖骨上。
段明霜移開目光。
她的臉有些燒。
「好喝嗎?」
「嗯。」
「那我們多摘幾個,存著。」
「椰子不能久放。」
「那怎麼辦?」
蘇清硯把椰果放下。
「喝完水,把椰肉也吃了。椰肉能果腹。」
段明霜點點頭。
她忽然覺得,自己好像開始聽懂一些甚麼了。
在這座島上,沒有甚麼風花雪月。
沒有甚麼詩書禮儀。
只有水。
只有食物。
只有活下去。
她和蘇清硯坐在椰樹下,分食著同一個椰子。
一個椰果,兩半硬殼,幾口清甜的水。
海風從林間穿過,日頭漸漸西斜。
這一刻,荒島似乎也不那麼可怕了。
「蘇清硯。」
「嗯。」
「我們一定能活下去的,對不對?」
蘇清硯轉過頭看她。
夕陽的光斜照過來,將段明霜的臉染成了一種極淡的暖色。
她的眼睛很亮,像剛從海水里撈出來的黑珍珠。
蘇清硯看了她很久。
「會。」
她說。
語氣仍是一貫的平靜。
可段明霜聽出了平靜底下,那一點極細微的、像是承諾一樣的東西。
她抿了抿唇,把臉埋進臂彎里。
海風仍在吹。
椰葉仍在沙沙地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