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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分甘

饅頭小園 · 流落海島求生,大小姐和女船師的三餐四季 · 本章第 1 / 2 頁

喉嚨像被火烤過,又乾又澀,連吞咽都成了一件痛苦的事。

段明霜被渴醒。

舌根處泛著一股又咸又苦的味道。

像是有人把一勺海鹽塞進了她嘴裡,任她怎麼往下嚥都化不開。

她睜開眼,好一會兒才想起自己在哪裡。

頭頂是椰樹交錯的葉子,被海風吹得輕輕搖晃。

陽光從縫隙里漏下來,碎成一片一片的光斑,落在她臉上、身上。

像被人撒了一把溫熱的金粉。

她慢慢地坐起身。

頭昏沈沈的,身上沒有一處不疼。

肩上的撞傷在發燙,後腦的磕傷一跳一跳地脹著。

手臂和腰側都有大片的青紫。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十根手指又紅又腫。

掌心被海水和纜繩磨出了好幾道血口子,結了一層薄薄的淡黃色痂。

「蘇清硯?」

她的聲音乾啞得幾乎聽不出原樣。

沒人應。

段明霜猛地轉頭。

椰林里空蕩蕩的。

只有風穿過葉子的沙沙聲。

她心頭一慌,撐著地爬起來。

兩條腿軟得像踩在棉花上,剛站直便眼前發黑,連忙扶住旁邊的樹幹。

「蘇清硯!」

這一次,她的聲音大了一些,卻被海風吹散得無影無蹤。

海浪仍在遠處轟鳴。

白花花的浪一排排湧上沙灘,退了,又湧上來,不知疲倦。

段明霜環顧四周。

沒有人。

一種前所未有的孤獨感突然壓了下來。

昨天還有蘇清硯在身邊。

可現在,她像被獨自拋進了另一個世界里。

「蘇清硯……蘇清硯!」

她踉蹌著往外走,腳陷在軟沙裡,每走一步都像有手在下面拽她。

「我在這。」

聲音從左邊傳來。

段明霜轉過身。

蘇清硯從椰林深處走出來。

她手裡拿著半只不知從哪撿來的破瓦罐,裡面盛著些渾濁的液體。

她的臉色比昨天更差,白中泛青,可走路的姿態卻比段明霜穩當得多。

左腿上的傷已經重新包過了,用幾片不知名的寬葉裹著,外面纏著撕成條的青布。

「你去哪兒了?」

段明霜的聲音里帶著哭腔。

「我以為你走了。」

蘇清硯看著她。

「我能去哪兒?」

「我哪知道?說不定你嫌我累贅,自己跑了。」

段明霜越說越委屈。

「我醒來,你人不見了。」

「我叫你,也沒人應,我……」

她忽然說不下去了。

蘇清硯把那半只瓦罐遞到了她面前。

「喝水。」

段明霜愣住了。

低頭看那瓦罐。

裡面盛著一種淡褐色的水,有些混。

表面浮著一層細小的碎屑。

有幾片碎葉子漂在上面,還有幾粒沙子沈在底部。

「這……是淡水?」

蘇清硯點頭。

「哪來的?」

「椰林後面。有一處低窪,積了些雨水。」

段明霜舔了舔唇。

那清亮的水就在眼前。

她幾乎能想象到它順著喉嚨流下去的感覺。

清涼、甘甜。

像金陵夏日里井水里湃過的酸梅湯。

可她的嘴已經先一步動了。

「這能喝嗎?好髒。」

蘇清硯沒有生氣。

「只有這個。」

「會不會有毒?」

「我嘗過了。」

段明霜抬頭看她。

「你喝了?」

「嗯。」

「你……你的嘴都裂成那樣了,還先嘗毒?」

蘇清硯又把手往前遞了遞。

「喝。」

段明霜接過瓦罐。

罐口粗糙,有幾處尖銳的缺角。

她小心地低頭,抿了一小口。

水入口,先是一股淡淡的土味,接著是樹葉泡久了的澀味,最後才是水本身的甜。

甜味極淡。

像被層層裹住,好不容易才鑽出一絲來。

這麼一小口,對此刻的段明霜而言,已勝過金陵城裡最上等的蜜釀。

她又喝了一口。

這一口大了一些,水順著她乾裂的唇流下來,滴落在衣襟上。

她顧不得甚麼儀態,又喝了好幾口,直到瓦罐見了底,才依依不捨地放下。

「還有嗎?」

「還有,但不多。」

蘇清硯接過空瓦罐。

「那處窪地很小。再曬兩日,就乾了。」

段明霜的心又提了起來。

「那之後怎麼辦?」

蘇清硯看向身後的椰林。

「椰子。」

「對,椰子!」

段明霜眼睛一亮。

「椰子里有水!我從前在金陵喝過,甜絲絲的。」

蘇清硯點頭。

「先靠椰子撐過這兩日。」

「若下了雨,便把水存起來。」

「那若是老天爺就是不下雨呢?」

蘇清硯沈默了一會兒。

「會下的。」

「你怎麼知道?」

「南洋的雨,不會停太久。」

段明霜將信將疑,卻也沒再追問。

她知道自己問了也聽不懂。

甚麼海流、甚麼雲層、甚麼季風。

蘇清硯說的每一樣都像是另一個世界里的東西。

「你剛才去哪了?」

「找水。」

「怎麼不叫醒我?」

「你睡著了。」

「那你可以叫我啊。」

蘇清硯看她一眼。

「你太累了。」

段明霜張了張嘴,到底沒說出反駁的話。

她確實太累了。

累得剛剛足足睡了一個多時辰,醒來卻仍覺得渾身像散了架。

「你腿上有傷,還到處亂跑。」

她小聲嘟囔。

蘇清硯已經轉過身,開始往回走。

「走吧。」

「去哪兒?」

「把剩下那點水取完。」

段明霜連忙跟上。

椰林後頭的坡地比前面看起來要高一些。

段明霜跟在蘇清硯後面,深一腳淺一腳地走著。

腳下的沙地漸漸變成了粗礪的砂石,間或有幾塊突出的珊瑚礁。

像獠牙似的立在地面。

她赤著腳。

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嘶……」

她倒吸一口涼氣。

蘇清硯停下腳步,回頭看她。

「怎麼了?」

「沒,沒事。」

段明霜逞強道。

蘇清硯的目光落在她的腳上。

那雙腳原本白嫩細軟,養在繡鞋里,連石子路都沒沾過。

如今卻紅腫著,腳趾間沾滿泥沙,腳底被珊瑚割出了幾道細小的紅痕。

蘇清硯走到一旁,從一叢低矮的灌木上折下幾片寬大的葉子。

三下兩下編成了一個極粗劣的草墊,又用細藤綁好。

「穿上。」

「這怎麼穿?」

「套在腳上。」

段明霜看著那團綠乎乎的東西,有些嫌棄。

「好醜。」

「活命要緊。」

段明霜不情不願地把腳伸進去。

那草墊系在腳背上,軟塌塌的,又松又糙。

可走起路來,底下的珊瑚砂確實沒那麼硌腳了。

她抬頭想道謝,卻見蘇清硯已經繼續往前走了。

「走。」

段明霜只好跟上去。

那處低窪在島的中部,四周被幾塊大石頭半圍著,像一個小小的淺坑。

段明霜湊過去看。

坑里的水果然不多,只剩薄薄一層,上面漂著落葉、枯枝。

坑底是一層沙石,看上去實在不算乾淨。

「這就是你說的淡水?」

蘇清硯點頭。

「雨水積在這。」

「可是……好少。」

「嗯。」

蘇清硯蹲下來,用瓦罐輕輕撥開水面上的浮葉,然後慢慢舀水。

她的動作很小心。

像在取甚麼極珍貴的東西。

段明霜站在一旁,看了一會兒,忽然覺得嗓子又乾了起來。

「蘇清硯。」

「嗯。」

「我還是好渴。」

「一會兒就好。」

「現在就想喝。」

蘇清硯抬頭看她一眼。

讓段明霜覺得自己像在無理取鬧。

她別開臉。

「我又沒讓你弄,我自己來。」

她蹲下來,伸手去捧坑里的水。

「別動。」

蘇清硯突然出聲。

段明霜嚇了一跳,手一歪,反倒把水底的沙攪了起來。

那沙一湧上來,整片水都成了灰色,比之前更渾了。

蘇清硯默了一瞬。

「你……」

「我…我不是故意的。」

段明霜慌了。

「怎麼辦?水是不是不能喝了?」

蘇清硯沒有責怪她。

她把瓦罐放下,等水里的泥沙慢慢沈下去。

「要等。」

「等多久?」

「不知道。」

段明霜知道自己闖了禍,蹲在旁邊不吭聲了。

過了一會兒,她小聲說。

「對不起。」

蘇清硯看了她一眼。

「沒事。」

「我不是故意添亂。」

「我知道。」

「我只是……想幫忙。」

她靜靜地看著水面,過了好一會兒,才輕聲道。

「段明霜。」

「嗯?」

「在島上,不熟悉的東西,先問我。」

段明霜低著頭,像做錯事的孩子。

「知道了。」

「也不要一個人亂跑。」

「知道了。」

「更不要赤腳去踩那些礁石。」

「知道了。」

她忽然抬起頭,噘著嘴。

「你怎麼這麼囉嗦?」

蘇清硯一頓。

「那我不說了。」

「我又沒讓你不說。」

段明霜小聲嘟囔。

蘇清硯沒再說話。

等水澄清之後,她又慢慢地舀了半罐。

這一次,段明霜沒有搶著動手,也沒有嫌水髒。

她安安靜靜地坐在一旁,看著蘇清硯將水面上的雜質一點點撥開。

又用一片洗淨的樹葉蓋在瓦罐上,像個剛學會規矩的小孩子。

「給。」

蘇清硯把瓦罐遞過來。

段明霜接過,喝了一小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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