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棲嶼
蘇清硯說。
「你不是說過嗎,我的命也由你管。」
段明霜聽了這話,哭得更凶了。
她哭著哭著,又忽然伸出手,狠狠捶了一下蘇清硯的肩膀。
「你這個人……你怎麼這麼討厭……」
蘇清硯看著她。
過了好一會兒,段明霜才慢慢停了哭。
她坐倒在沙上,扭頭去看海。
海面上,甚麼也沒有了。
沒有船。
沒有帆。
沒有人。
昨日還浩浩蕩蕩的船隊,此刻連一塊漂來的船板都不見。
海天之間,空蕩蕩的,像她們從未與任何船隻同行過。
「船隊……」
段明霜喃喃。
「都散了。」
蘇清硯也看著海面。
「嗯。」
「會不會有人來找我們?」
「也許。」
「也許?」
蘇清硯沒有回答。
這條航線雖不算偏,但礁島眾多,海流複雜。
船隊若是僥倖沒有覆沒,也會被風吹離航線。
等他們掉頭來尋人,少說也要三日之後。
大海,從不會把吞下去的人輕易吐出來。
段明霜似乎也想到了甚麼,慢慢低下頭。
「他們會以為我們死了。」
蘇清硯沒有說話。
「我爹……我娘……」
段明霜的聲音低下去。
「他們還在金陵等我回去。」
蘇清硯偏過頭看她。
段明霜坐在那裡,抱緊了雙膝。
她的背影,像一片剛剛被海水打上岸的貝殼,隨時都會被下一陣風捲走。
蘇清硯張了張嘴,想說甚麼。
可她不會安慰人。
她這一生,幾乎沒有被人安慰過。
她不知道那些溫柔的話該怎麼說出口。
沈默了很久,她只是伸出那只沒受傷的手,輕輕覆在段明霜攥緊的拳頭上。
段明霜的手指冰涼。
「先活下來。」
蘇清硯說。
「別想那麼多。」
段明霜低頭,看著覆在自己手背上的手。
那手比她還涼。
連指節都是白的。
可她忽然覺得,有這一隻手在,這島也沒有那麼可怕了。
她吸了吸鼻子。
「好。」
「先活下來。」
她抬起眼睛,看向身後的島。
那島其實很小。
沙灘只有幾丈寬,再往後便是一片野生的椰林。
椰林後頭,是一小塊隆起的坡地,坡上長著些矮樹和雜草,再往後,便看不見了。
幾棵椰樹被風刮得歪斜,卻仍倔強地立在那裡。
樹影落在白沙上,像幾筆淡淡的墨。
「這島上……有吃的嗎?」
蘇清硯也看向那片椰林。
「有椰果。」
「還有呢?」
「可能有鳥蛋。」
「有淡水嗎?」
蘇清硯沒有回答。
段明霜的心沈了一下。
「沒有水,我們怎麼活?」
蘇清硯慢慢坐了起來。
「先別急著想。」
「怎麼能不想?」
段明霜急了。
「沒有水,人撐不過幾日。」
蘇清硯看她一眼。
「我知道。」
「那你還這麼平靜?」
「急也沒用。」
蘇清硯試著站起來。
她剛站直,便晃了晃,又跌坐回去。
段明霜嚇了一跳。
「你腿傷得很重?」
蘇清硯掀起褲管看了一眼。
左小腿上有一道極長的口子,皮肉翻卷,已經泡得發白,血還在往外滲。
傷口周圍沾著細碎的沙子和鹽粒。
她皺了一下眉。
「皮外傷,不深。」
「都這樣了還不深?」
段明霜瞪她。
「這裡沒有藥,也沒有乾淨的水,傷口會爛的。」
蘇清硯看著她。
「你怕了?」
段明霜一愣。
「我怎麼會怕!」
她別過臉。
「我只是……不想剛上岸就給你收屍。」
蘇清硯抬手,從自己已經破得不成樣子的外衣上撕下一長條布,在海水裡快速涮了涮,然後小心地綁在傷處。
「你去樹蔭下。」
段明霜皺眉。
「為甚麼?」
「日頭會毒起來。」
段明霜這才意識到,那太陽已經越升越高了。
海面上的最後一絲霧氣也散了。
日光變得濃烈,曬得人頭頂發燙,連沙灘都泛著一層刺目的白。
她想去扶蘇清硯。
「我扶你。」
「不用。」
「這時候就別逞強了。」
段明霜不由分說地抓住蘇清硯的手臂,架在自己肩上。
蘇清硯的身子一僵。
「我自己能走。」
「能走個鬼。」
段明霜瞪她一眼。
蘇清硯不說話了。
她確實走不動了。
右肋的傷、左腿的傷、還有兩條早已脫力的腿,每動一下都像有千萬根針在扎。
可她還是挺著脊背,一步一步被段明霜架著,朝椰林底下走去。
兩人的影子在沙灘上拖得極長。
像兩株被風吹得緊緊依偎的草。
終於到了椰林下面。
段明霜把蘇清硯放下來,讓她靠在一棵樹上。
樹蔭下果然涼快了許多。
海風穿過椰林,帶著一股極淡的草葉清香。
蘇清硯靠在那裡,疲憊地閉上眼睛。
段明霜在她對面坐下。
兩人誰也沒有說話。
過了很久,段明霜忽然道。
「蘇清硯。」
「嗯。」
「謝謝。」
蘇清硯睜開眼。
「謝甚麼?」
「謝你救了我。」
段明霜低著頭,揪著自己的衣角。
她如今哪還有一點大小姐的模樣。
頭髮散亂,臉上滿是沙子和淚痕,里衣又破又皺,連指甲都斷了好幾根。
可她說謝謝的時候,聲音卻極認真。
蘇清硯看著她。
「你剛才不是已經還過了嗎?」
段明霜抬頭。
「我甚麼時候還了?」
「你扶我過來。」
段明霜愣住了。
「那算甚麼還?」
蘇清硯沒再解釋。
她偏過頭,望向椰林外面的海。
陽光把整片海面照得亮晃晃的,像有人把一整面鏡子鋪在了天邊。
「我們暫時安全了。」
她說。
「接下來,先找水。」
段明霜點點頭。
「然後呢?」
「看能不能找到船隊留下的東西。」
蘇清硯頓了頓。
「這島在航線附近,也許會有船經過。」
段明霜抱緊了雙膝。
「那就好。」
她仰起臉,望著頭頂的椰葉。
風從葉間穿過,發出細碎的沙沙聲,像許多人在極遠處輕聲說著話。
她深吸了一口氣。
海風裡帶著陽光、細沙和植物蒸騰出的水汽。
原來荒島上的空氣,是這樣的。
她忽然有些累了。
身體上的累。
像是從骨子裡透出來的一種空。
船沈了。
阿芷沒消息。
她不知道父親會怎樣,母親會怎樣,那些一起上船的人中,還有幾個活著。
可她此刻還活著。
蘇清硯也活著。
就坐在她身邊。
「蘇清硯。」
「嗯。」
「我困了。」
蘇清硯看向她。
「別睡太久。」
「就一小會兒。」
段明霜的聲音已經含糊起來。
她的身子慢慢歪下去,像一灘被陽光曬化的水,軟軟地倒在了沙地上。
蘇清硯看著她。
段明霜側臥在白色的沙上,長髮散在身後,像一匹黑綢鋪開。
陽光從椰葉的縫隙里漏下來,在她臉上投下細碎的光斑。
她的眉頭還微微蹙著,像是連睡夢中都有甚麼放不下的事。
蘇清硯伸出手,輕輕撥開落在她臉頰上的一縷頭髮。
她的動作很輕。
輕得像在碰一片落在水面的花瓣。
「睡吧。」
她低聲道。
「我在。」
風從海上吹來。
椰林沙沙地響著。
這座無名小島,像大海裡的一枚小小貝殼。
而她們的故事,才剛剛在這片沙與海之間,落下了第一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