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我轉頭看著他:「領證以後,你準備讓我怎麼叫你?」
孫強愣了一下,隨即苦笑著搖頭。
「還叫孫強。」
「你不想讓我叫別的?」我冷嘲熱諷。
「別。」他立刻舉起手拒絕,「我比你還小幾個月,你叫得出口,我聽著也折壽,別折磨我了。」
我看著他那張比四年前明顯成熟、曬黑了不少的臉。
四年過去,他已經不再像以前那個因為輟學而瘦弱的樣子,肩膀也被長年累月的搬貨和開車磨得更加寬厚結實。
可無論他外表變成甚麼樣,他骨子裡依然是我高中同班的那個孫強。
也是明天以後,我媽媽在法律上名正言順的丈夫。
「我不會把你當爸。」我吐出一口煙圈,說道。
「我也不會跟你裝甚麼長輩。」孫強看著我,「咱們以前怎麼叫,以後還怎麼叫。家裡的別的事,我會盡量做好。」
「盡量?」
他咧開嘴笑了一下:「你媽那要求有多高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可不敢把話說滿了。」
這是整整四年來,我們第一次像以前在網吧打遊戲時那樣,心平氣和地、帶著點無奈地說完一句玩笑話。
晚上九點多,媽媽洗完澡,換上了一條淺色的居家裙,腿上依舊裹著肉色絲襪。
她和孫強並排坐在客廳的沙發上,正在挑選明天去民政局登記要穿的衣服。
茶几上擺著一件熨燙平整的白色襯衫、一條深色的包臀半身裙,還有兩盒沒有拆封的絲襪。
一盒黑色,一盒肉色。
「穿肉色的。」孫強拿起其中一盒肉色絲襪,「照相的時候顯得自然點。」
媽媽斜了他一眼:「你是覺得照相自然,還是你自己喜歡?」
孫強直接承認:「都佔。」
媽媽從他手裡拿走那盒肉色絲襪,放到那件準備明天穿的白襯衫旁邊。
「那就穿這雙。」
孫強順勢把手放在她的腿上,沿著絲襪慢慢摸了兩下。
媽媽抬起腳直接踩在他大腿上,讓他替自己按著酸痛的腳心。
她手裡拿著手機,繼續翻看下午照相館剛發過來的電子版登記照。
他們下午已經提前去拍好了紅底的雙人合影,一共選出了三張同底版的照片。
照片里的媽媽化了精緻的淡妝,孫強也罕見地穿著一件新買的挺括白襯衫,兩個人的肩膀緊緊挨在一起。
可是,外貌、年齡和氣質上的巨大差距,哪怕是在一張修過圖、規規矩矩的登記照里,也根本遮掩不住。
照片里的媽媽看起來端莊、成熟,那種長期在公安系統工作養成的氣質,讓她看起來更像是孫強的直屬上級,或者是一個帶著他走進社會的長輩。
孫強常年跑車的皮膚曬得發黑,臉上還留著長期開車熬夜留下的粗糙痕跡。
可當他緊緊摟著媽媽的腰時,兩個人眼神里的那種默契,又確實像極了一對已經共同生活了很多年、知根知底的夫妻。
「浩然。」媽媽把手機遞給我,「你幫媽媽看看,哪一張拍得好?」
我接過手機看了一眼,三張照片差別其實不大。
第一張孫強笑得太僵硬,活像個被逼婚的傻子;第二張媽媽的視線沒有完全對正鏡頭;第三張,兩個人的肩膀挨得最緊,笑容也最自然。
我把第三張點了出來,遞還給她。
「這張吧。」
媽媽拿在手裡看了一會兒:「行,那就用這張。」
媽媽抬起絲襪腳,在孫強的腿上輕輕踢了一下。
「明天早起,別又給我賴床。」
「九點二十才登記,急甚麼。」
「還要吃早飯、換衣服、最後檢查一遍證件。八點四十必須準時出門,遲到了不吉利。」
「知道了。」
「今晚也早點睡,養足精神。」媽媽叮囑道。
孫強握著她的腳,眼神變得有些不安分,笑著問:「真的只是睡覺?」
媽媽伸出手,在他腦門上拍了一下,隨後轉頭看了我一眼。
我識趣地從沙發上站了起來:「我先回房間了。」
走到房門口時,媽媽突然叫住了我。
「浩然。」
我停下腳步,回過頭。
她把雙腿從孫強膝蓋上收了回來,穿著肉色絲襪的雙腳踩在拖鞋里,站起身,極其認真地看著我。
「明天,你想去嗎?」
孫強也坐在沙發上,屏住呼吸看著我。
四年前那個冬天,我從這個家逃走時,曾經蹲在玄關,把已經系好的鞋帶重新系了一遍。
我當時天真地以為,只要我不回頭,只要我逃得夠遠,這個家就會永遠停留在過去那個殘破的時刻。
可時間沒有停。
媽媽調去了市局,孫強有了一輛屬於自己的貨車,我也已經從省城的大學畢業。
那些難看的、違背倫理的、混亂的事情並沒有憑空消失,但所有人,都在被時間無情地推著,走到了今天這一步。
我走回客廳,拿起茶几上的車鑰匙。
「明天我開車。」
媽媽定定地看了我幾秒鐘,眼眶微微泛紅,輕輕點了點頭。
「好。」
我回到房間,關上門。
不久以後,客廳的燈熄滅了。主臥門外傳來拖鞋停下的聲音,隨後是房門輕輕合上的動靜。
他們今晚在主臥里會做甚麼,我根本不需要再去聽。
外面的茶几上,已經整整齊齊地放好了明天要用的登記照和兩張身份證。
媽媽準備明天穿的白襯衫、深色裙子和那盒沒有拆封的肉色絲襪,也平整地擺在沙發旁邊。
明天上午,她將和我那個從小玩到大的哥們兒,一起走進民政局的大門。
再出來時,我那高貴端莊的絲襪警花媽媽,就會正式成為孫強法律上的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