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四年時間,比我想象中過得更快。
我大學畢業那天,媽媽特意向市局請了半天假,和孫強一起開車來參加我的畢業典禮。
那輛開進校園的車,不是媽媽的警用配車,也不是以前孫強親戚那輛二手雪佛蘭。
那是一輛帶著大型冷藏車廂的二手輕型貨車。
車頭被擦洗得乾乾淨淨,擋風玻璃的右下角端端正正地貼著營運證,透過車窗,還能看見駕駛室後面的臥鋪上,放著媽媽替他準備的保溫水杯和換洗衣服。
孫強熬了整整四年,終於有了一輛完全屬於他自己的車。
他依然在乾苦累的冷鏈運輸,依然要凌晨兩三點起床、半夜三更才能回家,身上也時常帶著倉庫冷庫和海鮮凍貨的混合味道。
不過,他已經不再是四年前那個哪邊缺人就被臨時叫過去頂班的底層小工了。
他從親戚手裡固定包下了一條從市區到周邊幾個縣城的專線線路,每個月要雷打不動地還車貸,也要自己承擔車輛的維修和保險。
日子並沒有因為買了一輛二手貨車就突然變得富裕,但至少,已經過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了。
大學畢業以後,我沒有立刻找工作,而是先回家住了幾天。
推開家門,客廳里的陳設和四年前差不多。
孫強的運動鞋依然放在玄關,我的拖鞋也還安安靜靜地擺在它原來的位置上。
唯一不同的是,餐桌旁邊多了一隻專門用來放賬本和貨運單據的鐵皮文件櫃,櫃門上貼著幾張媽媽親筆寫的標籤:油費、維修、保險、還貸。
孫強每天跑車掙多少錢、欠多少錢,還有多少車貸沒還清,媽媽比他本人記得還要清楚。
我進門放下行李不久,門外再次響起鑰匙轉動的聲音。
媽媽下班回來了。
她早在三年多前就已經正式調入了市局。
此時她身上穿著淺藍色的夏季短袖警服,警裙下是一雙緊繃的黑色絲襪,腳上踩著一雙擦得鋥亮的低跟皮鞋。
她的頭髮仍然像從前那樣盤在腦後,只是眼角比四年前多了幾道無法掩飾的細紋。
她站在玄關,脫掉皮鞋,把穿著黑色絲襪的雙腳踩進家居拖鞋里。
「浩然,甚麼時候到的?」
「剛到一會兒。」
媽媽走過來,伸手摸了摸我的胳膊,語氣平靜:「瘦了。省城那邊的工作定下來了嗎?」
「還在等最後幾家公司的通知。」
「慢慢找,別著急,總有合適的。」
她只問到這裡,沒有像其他控制欲強的母親那樣,追著替我安排或者出謀劃策。
孫強剛才正在廚房清洗跑車時用的飯盒,聽見媽媽回來,他在圍裙上擦乾手走進客廳,接過了她肩上的皮包。
「今天在局里累不累?」他順口問。
「下午去檔案室檢查了兩批陳年積壓的案卷,站得腿酸。」
孫強拉著她走到沙發邊坐下,將她那兩條穿著黑色絲襪的雙腿直接抬到了自己膝蓋上。
媽媽放鬆地靠上沙發,任由他隔著絲襪替自己揉捏發酸的小腿肚。她同時轉頭看向我,問道:「明天上午有事嗎?」
「沒事,怎麼了?」
她轉頭看了一眼正在揉腿的孫強。
「我們預約了明天上午九點二十,去民政局登記。」
我看著他們,半天沒說話。
四年前,我曾經在這張餐桌旁,親眼看見媽媽拿出身邊的身份證和深紅色的戶口本,當時我以為他們馬上就要去領證。
後來我才知道,孫強那時候還不到法定結婚年齡。
現在,他二十二歲了。
他們終於可以把四年前說過的那句話,真正辦成了。
晚上吃飯時,媽媽把明天的各項安排簡單地說了一遍。
他們不打算辦婚禮,也不想大張旗鼓地擺酒席。上午去民政局登記以後,晚上只在家裡吃頓飯,請幾個關係近的人過來熱鬧一下。
「孫強那邊,請他以前跑車的親戚,還有現在一起跑專線的兩個同事。」媽媽夾了一筷子菜,說道,「我這邊就不請單位的人了,免得大家坐在一起都不自在。」
我看著孫強,問:「同學呢?」
孫強拿筷子的手停了一下。
「胖子說他會請假飛過來。」他低聲回答,「劉波一直沒回消息。」
那個沈寂了整整四年的四人群,就在今天上午,第一次重新出現了消息。
最先說話的是孫強。
他只在群里發了一張民政局的婚姻登記預約截圖,後面跟著一句簡單的話:
【明天上午登記,晚上在家裡吃飯,能來的就來。】
李胖子過了十幾分鐘才回復。
【強哥,你倆這……真修成正果了啊。】
隔了一會兒,他又補了一句:
【行,我明天肯定到,阿姨的喜酒,我必須喝。】
直到我們快吃完晚飯的時候,劉波才終於出現。
他沒有發表情包掩飾,也沒有問具體的時間和地點,只回了冷冰冰的四個字:
【祝好,不去。】
孫強拿著手機,盯著那四個字看了很久。
媽媽伸出手,把他的手機直接按扣在了桌面上。
「他不願意來,就別勉強逼他。」
孫強低聲說道:「這麼多年了,他還是不肯跟我說話,連我結婚都不來。」
「你當初做過的事,不是過了幾年,別人就必須得原諒。」媽媽給他夾了一塊糖醋排骨,「他今天肯在群里說一句祝好,已經是在給你們過去那段兄弟關係留最後一點情面了。」
孫強低著頭,沒有再說話,默默地把那塊排骨吃了下去。
吃完飯,媽媽去廚房收拾碗筷。我走到陽台透氣抽煙,孫強過了一會兒也跟著走了出來。
我們兩個隔著半米遠的距離,靠在陽台欄桿上。
「明天,你去嗎?」他轉頭問我。
「她剛才在客廳問我,我還沒回答。」
孫強點點頭。
「我知道你心裡一直不舒服。」他看著樓下家屬院昏暗的路燈,「你不去,她也不會怪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