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這場聚餐與我想象中的大相徑庭。
在他們把話題轉移到我身上之前,我已經猜出了他們與爸爸的關係。
對面的這個男人,瞧著約莫四十歲出頭的樣子,整個人看起來很儒雅,氣質說不上好壞,倒是全程笑眯眯的,沒一點長輩的架勢。
作為今晚的東道主,他給予了百分百的熱情招待。
「庭譽,這孩子你是甚麼時候接回來的?」
我攥著餐具,眼睛雖盯著盤子里的澳龍,但余光察覺到爸爸往我這邊小幅度地側了側頭。
「半年前。」
男人「噢」了一聲,尾音很長,接著呵呵笑道:「小姑娘生得真漂亮。以後上學了,追你的男生肯定不少。」
我垂著眼睛,尷尬地扯了扯嘴角。
爸爸沒說話,懶懶抿了一口紅酒。
「嗨喲庭譽,你看我這腦子,都吃這麼久了,我還沒問這孩子叫甚麼名字呢。」
這回爸爸倒切切實實地把頭轉了過來,我稍微往右側偏了偏,對上爸爸的視線。
這種感覺就像某些八卦的長輩詢問起你的成績,而你的成績很爛,父母不想回答,要你自己回答一樣。
我放下餐具,望向對面笑眯眯的男人,然後小聲道:「許……念慈。」
我在姓和名之間停頓了半秒,因為我與他們不同姓,他們姓項,而我姓許。
就算我被接到爸爸身邊,我也沒有改姓。
「噢,‘念慈’。」他重復我的名,沒有重復我的姓,「很好聽啊,底下兩顆心嘛!」
我很感謝他沒有讓我處於尷尬的境地,唯一有些不解的,就是他居然知道是這個「念」,是這個「慈」。
男人起身,朝我舉起酒杯:「念慈啊,我是你二伯父。剛才進來的時候,我還在想,我訂的包廂里怎麼有個小美女在,哈哈哈……」
我也站起來,基本的素養讓我知道長輩對我敬酒時,我要回他一口。
於是我把嘴唇貼在高腳杯的邊緣,首次啜飲了紅酒的味道。
有點澀,我不喜歡喝。
我以為結束了,剛準備坐下,卻見二伯父開始介紹起另外兩個人。
「這是你堂哥,項青翼,比你大三歲,馬上二十了。」
「這是我愛人,也是你二伯母;這是你堂妹,才六歲,明年開始上小學。」
我囫圇點頭,臉上是僵硬的笑。我不知道為甚麼二伯父的介紹那麼刻板,連堂妹明年要上小學都和我說。
簡單介紹完,二伯父拉了拉堂哥的胳膊,他用眼神示意了甚麼,堂哥會意,一手拿著紅酒瓶,一手捏起高腳杯,繞過圓桌朝我走來。
我還一頭霧水時,堂哥已在我面前站定。
他朝我笑了笑,端正的五官看著挺有親和力,長相算得上是一表人才了。
他將紅酒盡數倒入酒杯,液體裝滿容器,變得沈甸甸的,我看著他的手晃了晃,幅度再大一點就要灑出來的樣子。
「念慈表妹,很高興認識你。」
表哥的這句問候就像小學英語課本里的nice to meet you,有點假,又有點真誠。
他後來又說了甚麼我不記得了,只看見他端起酒杯,我眼睛瞪大,他居然一飲而盡。
雖然沒聽說過喝紅酒會喝死人,但也不能這樣喝吧。
這算甚麼酒桌文化嗎?
他喝完,嘴角殘留緋紅色的液體。一口氣悶完的結果就是很快酒精上頭,他的臉開始泛起紅暈。
堂哥直勾勾地看著我,我手裡還捏著酒杯,我杯子里的紅酒雖沒他剛才豪飲的多,但也有小半。
我沒有動作,一時間,包廂里安靜下來。
我低頭看我酒杯里的紅酒,喉嚨有些發緊,我真的要喝嗎?
堂哥看著我的眼神讓我有些難受,好似無聲地催促我,趕緊把它喝掉。
最終我抬起手,深吸一口氣。
冰冷的玻璃沒有接觸我的嘴唇。
我的嘴唇,貼在了爸爸的手背。
酒杯停在半空中,我反應過來,是爸爸的手掌蓋住了杯口。
我倉惶地將其放下,爸爸的手隨著我的動作往下放,但沒有挪走。
「青翼,你妹妹還小。」我聽見爸爸說,語氣冷冰冰的,冷得包廂都降下兩度。
爸爸將我的酒杯從我手裡拿走,他冷峻的視線穿過透亮的玻璃杯,好像在看對面的二伯父,「她喝不了酒。」
我聽見二伯父乾咳了兩聲,依著爸爸的話,趕緊把堂哥叫回去。
他有意無意地低聲訓斥堂哥,但我知道,孩子的做法,都是受家長所言。
堂哥已經醉了,晃晃悠悠地回到座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