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我有點猜不透爸爸是希望我去還是不希望我去,我把眼睫垂下,然後小聲說:「爸爸也去,不是麼……」
「嗯。」
我突然把胳膊收回,十根手指扣在水池邊。我將臉的下半張埋入水中,只露出我用以呼吸的鼻子和有些發腫的眼睛。
我盯著水坑里那幾片零碎的煙灰。
嘴巴泡在池水里,我說不出話。
其實,和誰根本不重要。
在蓬城,除了爸爸——哦不,還有我的家教老師、爸爸身邊的助理等,沒人知道我的存在,更無人知曉我和項庭譽是父女關係。
能將我帶去聚餐,想必與爸爸是生意、事業上的夥伴,或者其他較為特殊、親密的關係。
總之,這會是我被「承認身份」的一個契機,再不濟,也可以成為我在他人面前「混臉熟」的機會。
我明白,故步自封的人無法得到成長。
我不想這樣。
爸爸沒等到我的下文,但實際上,他的一個「嗯」就代表話題已經結束。
可是爸爸沒走,他依然垂眸看著我。
我將臉伸出水面,水從我的下巴滴落,水面泛起幾圈漣漪。
「因為想和爸爸一起。」我說,抬眼望向他,睫毛上還掛著水珠,形成的無數個小小的倒影,全是爸爸。
我又重復,再補充:
「……想和爸爸待在一起,無論做甚麼。」
爸爸狹長的眸子眯起,極為反常地,他將背過去的煙重新舉起。
煙即將燃燼,他猛吸一口,香煙徹底燒到煙蒂末端的位置。
他隨手丟棄,皮鞋踩在燃燒的火星。
他蹙起的眉間在我看來是不悅的,我張了張嘴,下意識要找補:「我去了一定不給你惹麻……」
「晚點我叫人來接你。」
爸爸打斷我,他的身子側過去,我只能看見他半個背影,垂著的手微微握拳。
是生氣嗎?還是別的甚麼情緒。
我從來猜不透。
爸爸離開時,我看見那個被踩扁的煙蒂,泡在水窪中,後被傭人仔細清走。
我上岸,冬天還是冷的。
其實也沒那麼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