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我突然想起今天James離開前對我說的話,他說,其實您完全可以自己定奪。項總交代過,一切都看小姐您的意思。
我不知道爸爸是把話語權交給我,還是完全不想插手我的事情——但如果是後者,他又何必大費周章為我做這麼多呢。
我想不通,忽然樓下的男人抬頭,深沈的目光與我在剎那間交匯。
我慌亂地拉起簾子,整個人背過身去。
那種心跳加速的感覺又來了,我聽見樓下的腳步聲漸行漸遠,取而代之的是大廳內傳來的交談,爸爸回來了,家裡的傭人都開始忙前忙後。
其實時間已經不早了,我知道他很忙,每每他回來時我已入睡,早晨我尚未清醒,他已前往公司。
所以,我們能碰面的次數,屈指可數。
待樓下的動靜漸漸平息,我聽見了爸爸上樓的聲音。他的房間與我不在一層,卻在我這層停住了腳步。
我猜想他一定不是來找我的,因為這層還有他的書房。
那個我曾經窺視過他的書房。
果不其然,腳步聲在我門口響起,沒有半點停頓,又漸行漸遠。
我躺在床上許久,我覺得我應該和他商量一下關於媽媽的骨灰的事情——即使我不確定,提及母親,他會不會反感。
但至少,他給我的感覺總是如此淡然,對待一切都是那樣波瀾不驚。他好似可以漠視一切人,一切事,一切物,包括我這個女兒。
時間來到後半夜,書房始終沒有傳來任何動靜。
爸爸還在辦公。
我終於從床上爬起來,我推開門,來到書房面前。
爸爸好像沒有鎖門的習慣——或許完全來源於對自身權威的高度自信——沒有人敢不敲門就進他的房間。
當然,我也如此。
我借由狹窄的門縫,只能看見從里透出的微光,視野被壓縮到小小的一隅,落在書房的展示櫃上。
透過玻璃窗,我看見裡頭擺滿了各類昂貴的物什,大概是收藏品級別的東西,每一件都是價格不菲的孤品。
流暢的法語落入我的耳朵,我雖沒學過,但聘請來的老師可謂資歷高深,耳濡目染下我多少能聽出是哪國語言。
爸爸大概是在和別人談論工作上的事情,他講法語時格外性感,即便我不知道他的咬字是否清晰,口音是否純正,但偶爾在尾音處上揚的低沈輕笑,如此地恰到好處,讓我覺得真是動聽極了。
我忽地想起那一晚——我被接過來的第一晚,我不小心睡在了爸爸的休息室。在此之前,我看見了書架上擺放的各種外語書籍,其中就有法語。
我三心二意地扯遠了,直到我聽見從裡邊兒傳來了腳步聲。我猜想爸爸要出來了,我左看右看沒有能躲的地方——全然忘記我就是來找他談話的。
門被拉開時,爸爸還保持著接電話的動作,他身形很高,影子壓過來,逆光中幾乎把我整個人籠罩。
我的姿勢略顯僵硬,直直地杵在原地,臉上估計也是不怎麼好看的表情,想笑又沒笑出來。
爸爸垂眸看著我,相較之下,他依舊是那副極為冷淡的模樣。我不適宜地想,他剛才與別人通話時,那兩聲低笑,會不會比現在好看一些?
我竟有些嫉妒,他會對別人笑。
儘管其中必定夾雜著幾分敷衍,幾分調侃,幾分輕率。
我扯著衣角,低沈的嗓音鼓動我的心弦。我抬眼,看見爸爸勾唇似笑非笑。
他說,你還打算在門外站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