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村裡每年都有人死,空下來這麼多房子,怎麼不見他們充公!」我打斷村長的話,氣得臉紅脖子粗,嗓音已經沙啞。
村長許是沒料到我會頂撞他,臉色變了變,也不再笑呵呵了,他上下打量我,半晌冷哼一聲:「他們是他們,你是你。」他頓了頓,又繼續道,「我們知道,你去了蓬城,發達了,當了大老闆的女兒。」
他的話有譏諷之意,這還不是重點,我忍著怒意繼續聽他說:「你媽這些年,乾不動活,該交的補貼也欠了不少。她的後事還是我們幫襯操辦的,我們也是仁至義盡,東拼西湊讓你讀完了初中。現在呢,你看看……這次回來,穿得這麼光鮮亮麗。我說小許啊,你是不是應該反哺我們對你的養育啦?」
原來在這兒等著呢。
「你要多少。」我問。
村長比劃了個數,我眼皮一跳,說:「我沒有這麼多。」
「你沒錢,你那個親生父親還能沒錢嗎?哈哈哈……」人群中跳出這麼一句話,我看見他們緩緩朝我逼近,臉上都是不懷好意的笑。
「你要是拿不出這個錢來,你看看你們今天能不能走出這個村子!」
看著這群人的嘴臉,我頭一次切身體會到「窮山惡水出刁民」的真正含義。
「不回去也好噻,女娃長得這樣水靈,剛好可以嫁給隔壁村那個王二牛,到時彩禮錢也能拿不少呢……」
James把我護在身後,說已經聯繫項總了,你們不要為難許小姐。
這根本是寡不敵眾,我猜想,或許他們也不在乎這筆錢,而是想要將我困在這裡——以我母親的骨灰為由,因為這是我唯一的軟肋。
嫉妒——是嫉妒到恨的程度——反復強調著「大老闆的女兒」,看似譏嘲,實則在痛恨為甚麼這樣的榮華富貴不降落在自己身上。
曾經無數次戲謔著連生父都不知道是誰的野種,居然就這麼摒棄了這座大山,撇下村中眾人,去到他們這輩子都無法企及的城市。
因為得不到,所以要毀掉。
推搡中,我的胳膊不知被誰拉了一下,我扭頭,一個滿臉膿包的男人正朝著我笑,他的一口黃牙讓我覺得惡心。他湊近我說:「我老婆剛死,你做我小老婆怎麼樣?我一定對你好,一定……」
我雞皮疙瘩都起來了,這簡直毛骨悚然。
後背貼著James,我剛要甩掉他的觸碰,突然一聲刺耳的槍響,我看見那只拽著我的手突然在血泊中炸開,五指亂飛,細碎的肉渣甚至濺到了我的臉頰。
我被驚得失聲,整個人都呆住了。
「啊——!!我的手——!!!」
那男人瞬間倒地不起,慘叫一聲大過一聲。他在地上疼得翻來覆去,左手抓著右手的手腕,右手的手掌已經沒了。
被子彈炸開,僅剩皮肉牽連著,已是支離破碎。
我腿軟就要摔倒,好在James眼疾手快地扶住我。
他慌亂地拿出手帕擦掉我臉上的血漬,好像擔心的不是地上的男人,而是我的臉被他的血染髒。
一聲槍響使哄鬧的人群都安靜了。
他們——包括我,循著槍聲傳來的方向看去——
一行身材魁梧的、剛毅似特種兵的男人,整齊地縱向排列成兩排,他們身著統一的西裝革履,黑壓壓地形成一片,與這個貧瘠的山村格格不入。
我不知道天空甚麼時候下起了雨,我隔著雨幕向前望去,那把黑傘之下,男人緩緩踱步而來。
他手中握著一把短槍,我想起來了,是曾塞入馮老師嘴裡的那把。
原來真的有子彈。
他把手槍遞給身邊的保鏢,抬眼時,漆黑的眼眸與我交匯。
他朝我走來,方才還叫嚷著的村名都被嚇得瑟瑟發抖,噤若寒蟬。
我怔住了,直到那把傘伸到了我的頭頂。我仰起頭,聽見爸爸說。
「許念慈,跟我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