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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黃果小說HUANGGUO READ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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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8:仰望

咕且 · 從屬關係(NP) · 本章第 1 / 2 頁

不是因為她認同了這件事,而是因為她看到了蔣明箏是怎麼對於斐的。

於斐發燒的時候,蔣明箏整夜不合眼地守在床邊,每隔一小時給他換一次冷毛巾。為了教於斐在車行上班需要的那幾句話,蔣明箏坐在院子里的小板凳上,舉著一個快要融化的冰淇淋,念一句讓於斐跟一句,反反復復。那些被翻爛的車型冊子,五大本,每一本都卷了邊,每一頁都有蔣明箏用工整的字跡寫下的備注。還有那些為了於斐放棄的機會,德系車企的offer,需要長期出差的晉升,被推掉的應酬和聚會。

如果這叫欺負,那世界上大概沒有第二種愛了。

那年蔣明箏大三下學期,拿到了一個去德國交換的機會。不是市面上那種交錢就能去的鍍金項目,是正經的整車廠定向聯合培養,學校和Rheinland Automobil AG簽的對口協議,全國名額只有兩個。她綜合排名第一,導師推薦信寫了三頁紙,面試一次性通過。

這個項目的含金量在於:它不是讓學生去德國交一筆學費、混一圈經歷就回來的那種。蔣明箏如果去了,畢業之後直接以正式員工身份進入RAA在德國的研發中心,起薪按當地標準走,合同簽三年。學費由RAA和國家留學基金委共同承擔,一分錢不用自己掏,每個月還有固定的生活津貼。換句話說,她不是去花錢的,她是去掙錢的。而且一畢業就有工作,有工簽,有完整的職業上升通道,如果順利拿德國永居估計也不是問題。

整車廠方向的國際政府事務崗位,德國本土對口專業的應屆生擠破頭都未必進得去。她只要走出去,就能直接站在這條賽道的起點上,而且是前排位置。系主任在推薦信里寫得很直白:「This student has the potential to be a core member of any Ramp;D team in the automotive industry.」 這句話放在任何一個學生的檔案里,都夠吃三年。

這條線一旦走通,她的人生軌跡會和國內絕大多數同齡人徹底拉開距離。

而她放棄了。

她選擇留在京州那個四十平米的出租屋裡,守著一個心智永遠停留在童年的男人,教他認字、系鞋帶、在車行跟客人說「你好」。寧丹彤後來才慢慢想明白,蔣明箏放棄的不是一份工作,她放棄的是自己作為「國際關係專業人才」所能抵達的全部職業天花板。她用自己所受的高等教育、所掌握的多語言能力、所做的所有政策和法規訓練,最終換來的「職場」,是教會於斐分清奔馳和寶馬的區別。

這才是寧父那句「她傻得讓我這個老頭子心疼」的真正分量。

不是心疼她沒去成德國,是心疼她明明有資格站在全球汽車產業政策的牌桌上,卻選擇把那張牌折了,墊在於斐的腳下。

可這都是後話了。當她從她爸嘴裡知道這件事的時候,她腦子里只有一個念頭:這丫頭瘋了。不是氣她不爭氣,是氣她明明可以走,卻偏偏把自己釘在原地,為了一個沒未來的男人,放棄了大好前途!

那天晚飯,寧父夾了一筷子菜,隨口說了句:「明箏那丫頭有出息了,要出國了。」寧丹彤筷子一頓,抬起頭看她爸:「甚麼出國?」寧父把來龍去脈說了一遍。寧丹彤聽完,飯都多吃了半碗,覺得這丫頭總算要為自己活了。

結果沒過兩周,她爸在飯桌上又提了一句,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菜咸了:「明箏說不去了。」

寧丹彤筷子一頓,抬起頭看她爸:「為甚麼?因為錢?」

寧父放下碗,嘆了口氣。他今年五十多了,在車行乾了半輩子,手上全是洗車液泡出來的裂紋和老繭。他搓了搓手指,悶聲說了句:「不是錢。錢我說我出,那丫頭不肯要。說是家裡走不開。」

「家裡走不開?」寧丹彤把筷子拍在桌上,「她那個家有甚麼走不開的?於斐又不是三歲小孩,他能在車行待一整天,我們不是還在這看著,那麼大個人餓不死凍不著。她就非得天天守著?」

寧父沒接話,端起碗喝了一口湯,又放下。他看了女兒一眼,那一眼裡帶著一種寧丹彤不太熟悉的情緒,不是生氣,不是無奈,更像是一種說不出口的心疼。

「爸,你就不該慣著她。」寧丹彤的語氣硬邦邦的,「她這是拿自己的前途開玩笑。你知道那個機會多難得嗎?整車廠方向的交換項目,全國一年才幾個人能去?她回來之後履歷上直接鍍一層金,以後想去哪不行?」

「我知道。」寧父的聲音很低,「我都知道。」

「那你還不勸!」

寧父沈默了一會兒,伸手拿起桌上的煙盒,抽出一根,叼在嘴裡,沒點。這是他多年的習慣了,想事情的時候就把煙叼著,不點,就那麼乾嚼煙嘴。他嚼了兩下,把煙拿下來,握在手心裡,開口了:

「彤彤,你說明箏那丫頭,她傻不傻?」

寧丹彤愣了一下:「傻。傻透了,全天下找不到第二個比她還傻的傻子!」

「是啊,傻透了。」寧父重復了一遍,聲音里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柔軟,「可咱爺倆不就是因為她這股傻勁兒,才把她當自家人的嗎?」

寧丹彤張了張嘴,發現自己說不出話來。

寧父把那根沒點的煙放在桌上,手指在煙身上來回捻了兩下:「那丫頭從小就沒爹沒媽,帶著個拖油瓶哥哥,活得比誰都難。可她從來沒跟咱開過口,從來沒叫過一聲苦。她好不容易有個出路了,她不要。你說她傻不傻?傻。」

他頓了頓,聲音又低了幾分:「可你要真讓她去,她去了能安心嗎?她人在德國,心在這兒,天天惦記著於斐吃沒吃飯、穿沒穿暖、有沒有被人欺負。那叫工作嗎?那叫受罪。」他嘆了口氣,「她和於斐啊,這輩子怕是分不開了。就像老話說的,藤纏樹,樹纏藤,纏死了,解不開了。

解開?只怕一個都活不了。」

他頓了頓,聲音又低了幾分:「我這把年紀了,見過的人不多,但也算見過一些。有的人一輩子都在給自己找出路,找更好的工作,找更好的人,找更好的日子。明箏那丫頭不一樣,她給自己找了個根,扎下去了,就不挪窩了。你說她傻,我也覺得她傻。可她傻得讓我這個老頭子心疼。」

寧丹彤低著頭,盯著碗里已經涼透的半碗湯,眼眶一陣一陣地發熱。她沒抬頭,悶聲說了句:「那你就讓她這麼傻下去?」

寧父笑了笑,伸手拍了拍她的後腦勺,力道很輕,像是她還是小時候那個扎著羊角辮的小姑娘:「她又不是小孩子了,她知道自己要甚麼。咱們做家人的,能做的就是在她需要的時候,給她兜個底。她要是哪天後悔了,咱接著她。她要是不後悔,咱就替她高興。」

家裡。寧丹彤當時沒接話,但心裡那把火噌地一下就竄起來了。

她當天晚上就殺到了蔣明箏住的地方,門是踹開的,沒誇張,真的一腳踹開的。蔣明箏正坐在桌前看書,被那聲巨響嚇得一哆嗦,抬頭看見是她,愣了兩秒,然後把書合上,站起來倒了杯水遞過去。

寧丹彤沒接那杯水。

「你為甚麼不去德國?」

蔣明箏沈默了一會兒,把水杯輕輕放回桌上,杯底磕在木桌面上,發出一聲沈悶的響。她沒有抬頭,聲音很輕,像是在自言自語:

「於斐離不開人。」

「他離不離開人是他的事,你的人生是你的事!」寧丹彤的聲音壓不住,「這是你的人生!這是你的人生啊!你要為自己活!」

蔣明箏沒說話。

「你是不是覺得你欠他的?你是不是覺得你這輩子就得搭在他身上了?」寧丹彤越說越激動,「你才多大?你二十歲不到,你就要為一個男人把自己捆死?」

寧丹彤沒接那杯水。她一巴掌把它撥開了,杯子在桌面上打了個轉,水灑出來一半,順著桌沿往下淌。

蔣明箏沒開口,只沈默的看著怒不可遏的寧丹彤。

「你是不是腦子壞了?」寧丹彤的聲音開始發抖,不是氣的,是急的,「你拿國獎,你大三論文發核心期刊,你導師把你當寶貝一樣捧著,你就為了一個……」

她沒說完。她怕自己說出甚麼收不回來的話。

「你就非要在這個破出租屋裡可憐巴巴地過一輩子嗎?」她的聲音低下來,眼眶開始泛紅,「你爸媽在天上看著你呢。他們要是知道你把這麼好的機會扔了,就為了守著一個……他們得多難過。蔣明箏,你是不是瘋了?」

最後那句話幾乎是吼出來的。吼完之後,屋子里安靜得只剩下兩個人的呼吸聲。

蔣明箏沈默了很久。她低頭看著桌上那灘慢慢擴散的水漬,看著它沿著桌角的裂縫分成兩股,一滴一滴落在地板上。然後她伸出手,把杯子扶正,抽了兩張紙巾,不緊不慢地把桌面擦乾淨。擦完之後,她把濕紙巾捏在手心裡,抬起頭。

她的目光平靜得有些反常。

「丹丹姐,你是甚麼時候發現的?」

寧丹彤被她這句沒頭沒腦的話問得一愣:「發現甚麼?」

「發現我和於斐的關係。」

寧丹彤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你是甚麼時候發現的?」蔣明箏又問了一遍,這一次語氣里多了一絲小心翼翼的試探,像是一個藏了太久秘密的人,終於鼓起勇氣想知道自己到底藏得好不好,「發現我和他……不是兄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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