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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總是那副溫吞的、不急不躁的樣子,像是沒有甚麼事能真的戳到他的痛處。可此刻他站在車行昏黃的燈光下,胸膛劇烈起伏著,眼眶都有些發紅,像是一頭被激怒的、守護領地的野獸。
寧丹彤看著自家老公這副模樣,心裡那根一直懸著的弦忽然被撥動了一下。她想起那個送於斐來上班的聶先生。
那輛不算便宜的車,那副滴水不漏的談吐,那種不動聲色掌控一切的姿態。她當時只覺得這人怪怪的,但沒有往深處想。可此刻看到吳舟的反應,她忽然把所有碎片拼在了一起。她終於理順了。
那位聶先生,恐怕才是蔣明箏和於斐之間真正的那根刺。
她走過去,輕輕握住吳舟攥緊的拳頭,指尖覆在他突起的指節上,一根一根地掰開他的手指,像拆開一封被揉皺的信。然後她把自己的手塞進他的掌心裡,十指交扣,聲音輕柔卻篤定:「行了,別氣了。於斐跟我們回家,誰來了也攔不住。」
她轉頭看向於斐,臉上的表情已經換成了那種輕快的、讓人安心的笑意:「走吧,於斐,先去找跑跑,她作業估計寫完了,等得該著急了。今晚給你們倆煮番茄雞蛋面——跑跑昨天就說要跟你比賽誰吃得快,她還放了狠話,說自己現在是大孩子了,肯定不會輸。」她邊說邊眨了眨眼,像是在預告一場有趣的比賽。
於斐聽到跑跑的名字,又聽到「番茄雞蛋面」,臉上終於有了真切的笑意,乖乖地點了點頭,跟著寧丹彤往外走。吳舟站在原地,低頭看了看自己那只被妻子握過的手,掌心裡還殘留著她指尖的溫度。他深吸了一口氣,把那口氣慢慢吐出來,然後大步跟了上去。
叄個人剛走出車行大門,就看見一輛黑色的越野車靜靜停在路邊。車燈熄著,引擎也沒有聲音,顯然已經在這裡停了有一會兒了。聶行遠靠在車門邊,手裡沒有拿任何東西,姿態鬆弛卻不鬆散,像是一個等了很久但並不著急的人。看到於斐出來,他沒有立刻上前,而是隔著幾步的距離,目光先落在於斐臉上,從上到下緩緩掃了一遍——確認他的衣服是整齊的,確認他的表情沒有驚慌,確認他沒有受傷。做完這一切,他才開口,聲音溫和而沈穩,像是一個父親在放學後接到了自己的孩子:
「大魚,走,回家了。」
於斐的腳步頓住了。他站在車行門口的燈光下,看了看聶行遠,又看了看身邊的寧丹彤和吳舟,臉上浮現出一種左右為難的神色。他張了張嘴,小聲說:「行遠……我今晚,不回家,去舟哥家。明天、和跑跑玩。」
聶行遠沒有立刻回答。他沈默了兩叄秒,目光從於斐身上移到寧丹彤臉上,又從寧丹彤臉上移到吳舟臉上,最後落回於斐身上。他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沒有皺眉,沒有不悅,甚至沒有一絲意外的神色,只是微微點了點頭,語氣依然平穩,像是在處理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務:「可以是可以,不過得箏同意。我們先給箏打個電話,好嗎?」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語氣里帶著一種自然而然的提醒,「你忘了嗎?今晚要和箏打視頻的。10點,我們約好了的,她肯定在等你的電話。」
於斐愣住了。他確實忘了。今晚要和箏打視頻,這是箏出差前就定好的規矩,每隔兩天都要打一個視頻電話,不管多晚都要打。他低下頭,像是犯了錯的孩子,小聲嘟囔了一句:「……沒忘。」
但他的腳步卻一步沒動,像是被一根看不見的線輕輕拽住了。聶行遠本就心細,自然看得出於斐此刻那種彆扭的狀態。
寧丹彤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幕,心裡忽然湧起一種說不清的感覺。這個男人太穩了。
穩到像是提前預判了所有可能發生的情況,然後不動聲色地在每一個岔路口都放好了一塊路標。他沒有阻攔於斐去吳舟家,沒有說「不行你不能去」,甚至沒有露出一絲不悅的表情。他只是輕描淡寫地提了一句「要給箏打電話」,就像是在一條湍急的河流中輕輕放下一塊石頭,水流便自然而然地繞過了它,改變了方向。
於斐被那句話錨定在了原地,不是因為害怕,不是因為被命令,而是因為那個名字本身的力量——箏。那是他世界的圓心,所有軌道都圍繞著她運轉。
寧丹彤忽然明白了。聶行遠不是來搶人的,他是來提醒所有人的,提醒於斐,也提醒她和吳舟,這個家的秩序不是以某個人為中心,而是以蔣明箏為中心。於斐不是誰想帶走就能帶走的,因為他不屬於任何人,他只屬於那個叫蔣明箏的女人所構建的世界。這種不動聲色的掌控力,比任何激烈的對峙都更讓人無從下手。
她下意識地看了吳舟一眼。吳舟的臉色已經沈了下來,下頜線繃得緊緊的,垂在身側的手又攥成了拳頭。他聽得到聶行遠說的每一個字,也聽得出那些字背後的分量。他不是在跟於斐商量,他是在替於斐做決定。
用一種「我是為你著想」的方式。
吳舟太熟悉這種方式了,從小到大,他聽過太多次「我這是為你好」之後跟著的那些決定。他的胸口開始起伏,助聽器里傳來自己心跳的聲音,沈重而急促。寧丹彤感覺到他身體的僵硬,知道他快要壓不住了。她不動聲色地往前邁了半步,側身擋在了吳舟和聶行遠之間,然後開口,聲音輕快而果斷:「於斐,你先跟舟哥去找跑跑,她該等急了。」
她輕輕推了一下於斐的後背,把他推向吳舟的方向,然後轉頭看向聶行遠,臉上帶著客氣的微笑,語氣不卑不亢:「聶先生,先進來坐會兒吧。我們一起給明箏打個電話,商量一下於斐今晚的安排。」
聶行遠看著她,沒有立刻回應。兩個人隔著幾步的距離,在車行門口昏黃的燈光下對視了幾秒。空氣里有一種微妙的、尚未攤牌的張力,像是一根被拉到極限的橡皮筋,不知道誰會先鬆手。寧丹彤沒有躲開他的目光,也沒有加重語氣,只是安靜地站在那裡,等著他的答復。然後聶行遠笑了——那種笑很淡,幾乎看不出來,但他的目光里多了一絲瞭然,像是終於確認了甚麼。他點了點頭,語氣依然溫和: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