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3:惡意的誕生
後來的事情,他承認自己確實托大了。
那個人約他在酒店大堂吧見面,說是聊一個合作項目。連嘉煜去了,帶著一種「我倒要看看你能玩出甚麼花樣」的心態。結果對方根本沒打算在大堂吧談,直接讓人把他帶到了行政酒廊,又藉口說樓上有個私人品鑒會,請他上去坐坐。連嘉煜跟著上了樓,進了房間,看到屋裡只有一張床和一瓶已經打開的紅酒時,他才知道自己踩進了甚麼坑。但他臉上一點都沒慌,甚至還笑著說了句:
「王總的品鑒會挺私密的啊。」
他一邊拖著時間,一邊在心裡飛快地盤算,房門已經被鎖了,窗戶在高層,跳不了,手機信號在行政樓層本來就弱,對方顯然是有備而來。他面上還在跟那人周旋,聊電影、聊市場、聊最近的投資風向,腦子里卻在想:如果今天真的栽在這兒了,他哥會怎麼做?他想到隋致廉那張永遠不悲不喜的臉,忽然覺得有點好笑,但這個念頭只持續了幾秒,因為他聽到了門外傳來的動靜。
原縈的聲音穿透門板,帶著她特有的那種尖銳和霸道:「連嘉煜!你在不在裡面!給我開門!」緊接著是閆惜皚的聲音,沈穩得多,但同樣帶著不容置疑的力度:「王總,我們是連嘉煜的朋友,麻煩開一下門。」連嘉煜靠在窗邊,看著那個人臉色變了幾變,最後不情不願地打開了門。原縈衝進來的時候,連嘉煜正靠在窗台上,手裡端著一杯根本沒喝的紅酒,朝她舉了舉杯,笑得吊兒郎當:「喲,大小姐,來得挺快啊。」原縈氣得眼睛都紅了,一句話沒說,拽著他的胳膊就往外走。
後來他才知道,閆惜皚從一開始就覺得不對勁,早早通知了張芃。張芃又聯繫了原縈,原縈直接殺到酒店前台報了警,說懷疑有人在酒店內從事非法活動。警察來了,那個人自然不敢再攔人。連嘉煜被原縈拽出酒店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那扇旋轉門,心裡想的竟然是:這場戲還挺精彩的。
只是那個色眯眯的王總顯然也做了兩手準備。針孔攝像頭藏在床頭櫃的擺件里,錄音筆塞在沙發墊縫隙中,一應俱全,拍到了就是連嘉煜主動進他房間的證據,錄到了就是他「自願」的佐證。這套流程他在多少年輕男藝人身上用過,熟練得閉著眼都能操作。只可惜他還沒來得及把東西曝出去,就被滕蔚截住了。
滕蔚的手腕在這個圈子里是出了名的,她拿到那些東西之後,一句話沒說,直接把王總在京州的所有業務線資料翻了個底朝天,然後一個電話打過去,語氣平靜得像在訂外賣:「王總,我手裡有些有趣的東西。你發一份我弟弟的東西,我就發你十份。你發十份,我就讓你在整個行業里消失。」
王總那邊沈默了很久,最後灰溜溜地收了手。滕蔚把這事兒壓得死死的,連風聲都沒透出去一絲。直到一切塵埃落定,他才把整件事原原本本地告訴了他哥。
他沒想到那個王總膽子這麼大,不僅想佔他的便宜,還想往他身上潑黑水。針孔攝像頭、錄音設備,這套組合拳打出去,就算他甚麼都沒做,跳進黃河也洗不清。
那晚他被原縈和閆惜皚從酒店拽出來之後,直接送進了醫院的觀察室。手背上扎著點滴——那杯紅酒里被加了東西,雖然他沒喝多少,但保險起見,還是做了個全套檢查。原縈和閆惜皚一左一右坐在他床邊,像兩尊門神,誰也不說話,病房裡安靜得只剩輸液泵嘀嗒嘀嗒的聲響。
原縈的眼睛紅了一整晚,眼淚在眼眶里轉了又轉,卻硬是沒掉下來。她憋了又憋,終於憋不住了,劈頭蓋臉地罵了他整整二十分鐘。從「你是不是有病」罵到「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擔心」,從「你腦子被狗吃了」罵到「你下次再這樣我就不管你了」。連嘉煜躺在病床上,扎著針的那只手乖乖地放在被子外面,另一隻手枕在腦後,聽著她罵,偶爾還應一聲「嗯」「知道了」「下次不會了」,態度好得不像他本人。
原縈罵到最後,自己也罵不下去了。她站起來,眼圈紅得像兔子,嘴唇抖了抖,最後丟下一句:「連嘉煜你遲早自食惡果!」然後轉身拉開門,頭也不回地走了。門在她身後被摔得震天響,整層樓都聽得見。連嘉煜盯著那扇還在微微震顫的門板,沈默了一會兒,然後轉頭看向閆惜皚,語氣里帶著一絲心虛:「……她是不是真生氣了?」
閆惜皚沒理他,只是嘆了口氣,病房裡沒了原縈,安靜的讓他不自在。連嘉煜放下手機,看著天花板,沒說話。閆惜皚坐在床邊,沈默了很久,才開口。他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像是秤砣一樣,沈甸甸地砸下來:
「阿煜,小時候你胡鬧,我們陪著你。玩兒唄,無傷大雅。而且被你整的那些人,確實如你所說,不是甚麼好鳥。」他頓了頓,「但這次,你過分了。」
連嘉煜沒接話。
「是蔚姐和廉哥出手,把那個人在京州的業務連根拔了,這事兒才算壓下去。」閆惜皚看著他,「但你有沒有想過,萬一你被對方得手了,怎麼辦?萬一那個人背後的勢力比你家大,怎麼辦?廉哥、凝姨、你爸,他們該怎麼辦?」他停了一下,聲音低了下去,
「這個遊戲一點都不好玩,以後我和原縈不會再陪你玩,這很無聊。」
連嘉煜依舊沒說話。他看著天花板上那盞慘白的燈,忽然覺得閆惜皚說得對,這個遊戲確實不好玩。不是因為危險,而是因為他差點輸了。他連嘉煜可以輸在任何地方,但不能輸在這種爛人手裡。
那太丟人了。
因為他從小就活在那個大染缸里,身邊來來往往的爛人不計其數。爛人身上的味道他最熟悉。虛偽的、算計的、戴著面具的,他聞一聞就知道對方肚子里裝的甚麼貨色。而蔣明箏身上,恰好就有那種他熟悉到骨子裡的味道。不是那種明目張膽的壞,而是一種更隱蔽的、更精緻的虛偽,把自己包裝得體面漂亮,讓所有人都覺得她不容易、她了不起、她值得同情。也就張芃這種局中人,才會把她當成甚麼勵志典範來崇拜。
可他連嘉煜不一樣。
他見過的偽君子,比張芃吃過的鹽還多。
他坐在那張折迭凳上,看著於斐埋頭清洗內飾的背影,目光落在他那雙乾乾淨淨的眼睛上——清澈、透亮,沒有一絲雜質,像一面剛擦過的鏡子。他心裡忽然湧上一個念頭:這傻子知不知道,他那個寶貝明箏,背地裡到底是甚麼樣的人?
他撐著椅面,整個人陷進椅背里,坐得沒骨頭似的,完全不符合他哥教他的那些禮儀規矩。他哥要是看到他這副樣子,大概會面無表情地說一句「坐直」。但那又如何呢?他和他哥本來就是兩種人。他哥是端著的、穩著的、永遠不讓人看出深淺的。
而他。
他坦然地承認自己的惡劣。他就是喜歡把事情往複雜的方向想,就是喜歡從別人最乾淨的角落里翻出一點髒東西來,擺在陽光下,供自己取樂。這讓他覺得自己比別人聰明,比別人看得透。
這種優越感,比任何東西都讓他上癮。
於斐擦完中控台,直起腰來,正好對上連嘉煜的目光。他衝對方憨憨地笑了一下,以為對方是在等自己完工。連嘉煜也笑了——是那種粉絲和他老媽都很喜歡的「乖」笑,眉眼彎彎的,看起來人畜無害。
只是他嘴裡的話,實在算不上好聽。
「餵,你不是問我甚麼是女朋友嗎?」
於斐愣了一下,手上的動作停了下來。他確實問過,但他已經忘了自己問過這個問題,也忘了對方當時沒有回答他。他歪了歪頭,等著連嘉煜的下文。
連嘉煜站起來,走到於斐面前。他比於斐矮了小半個頭,但氣勢上一點不輸。他微微仰著臉,笑得惡劣無比,像是即將揭開一個精心準備的禮物:
「脫光了,睡在一起的——就是男女朋友。」
於斐僵住了。他手裡的軟布還握在掌心,指節卻一點一點地收緊了。他臉上的表情從茫然到懵懂,再從懵懂到某種連他自己都說不清的情緒,像是一扇緊閉的門,被人生生撬開了一條縫,有光透進來,照在他一直看不清的地方。
連嘉煜看著他這副樣子,興奮得差點咬到自己的舌頭。他往前又湊了半步,聲音壓低了一些,帶著一種循循善誘的惡意:
「你們睡在一起了,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