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8:詞不達意
揉著眼睛看清眼前人是隋致廉的一瞬,蔣明箏整個人瞬間清醒了。雞皮疙瘩從胳膊一路竄到後頸,她下意識攏了攏身上毛衣開衫,把自己裹緊了點。
「你——」
「你在這兒坐了多久。」
蔣明箏聽到他開口,腦子里立刻閃過這幾天的畫面:雨林里追著她問那三個問題,客廳里目光像釘子一樣釘在她身上,還有昨晚那封拽古文的郵件。每一次他開口都沒好事。她幾乎是本能地竪起了防禦,冷聲打斷他:「為甚麼出現在這?甚麼目的。」
語氣不善,臉色和幾分鐘前判若兩人。剛才她睡著的時候,整個人窩在吊椅里,呼吸平穩,臉頰被暖氣烘得微微泛紅,看起來毫無防備。隋致廉看著她打哈欠、揉眼睛、迷迷糊糊睜開眼的那幾秒,腦子里忽然閃過一個畫面。
小時候爺爺帶他去西北看一位老戰友,那人在戈壁邊上種棉花。他第一次走進棉花田,看到那些乾裂粗糙的褐色棉殼,好奇地掰開一個,裡面卻是一團潔白柔軟的棉花。爺爺說:「殼硬是因為要護著裡面的東西,不然風沙太大,活不下來。」他當時不太懂,只覺得那團棉花握在手裡很輕、很暖。
此刻他看著蔣明箏身上那件青綠色的毛衣開衫,顏色像極了未成熟棉花的殼。他忽然意識到,這幾天他一直在試圖撬開那層殼,卻從來沒想過那層殼是用來保護她的。
「你清醒了嗎。」
話一出口,隋致廉就看到蔣明箏的眼神冷了下去。他立刻知道自己又說錯了。他想說的是「你是不是很累」,但說出來的永遠是另一句。他總是這樣,心裡想的和嘴上說的之間隔著一堵牆,每次話一出口就變了味。
蔣明箏深吸一口氣,正要開口反擊,隋致廉卻搶在她前面開口了,聲音比剛才低了很多:「抱歉。我是說——你還困嗎?」他頓了頓,「我五點半來的。現在六點四十了。看你睡了很久,是很累嗎?」
這算甚麼?
蔣明箏準備好的一切反擊忽然沒了目標。她提著肩膀、繃著下巴,整個人僵在原地,表情從凌厲變成了茫然。
她張了張嘴,又閉上,最後擠出一句:
「……你五點半就來了?」
「嗯。」隋致廉點頭,聲音里帶著一種罕見的乖順,「我到的時候你應該睡著有一會兒了。咖啡師說你在我之前就到了,點了杯咖啡,喝了一半就窩在吊椅里睡著了。她讓我不要打擾你,我說我們認識,可以幫忙照看你,她才讓我過來。」
蔣明箏聽著,總覺得哪裡不對。
這個人明明只是在陳述事實,沒有誇張的形容詞,沒有刻意的語氣渲染,每一個字都是客觀的描述。可她就是從那平鋪直敘的句式里,品出了一絲詭異的、說不清道不明的委屈,有點像小學生在告狀。
她低頭看了一眼桌上那杯已經涼透的咖啡,杯沿的口紅印還留在那裡,褐色的液面平靜得像一面小小的鏡子。她揉了揉太陽穴,再抬頭時,語氣比剛才緩和了一些,但依然帶著距離感:
「所以你找我甚麼事?節目組的任務?還是路姍讓你來的?」
「都不是。」隋致廉的回答很快,快到像是怕她再次打斷他,「我自己要來的。」
蔣明箏沒接話,等著他的下文。她倒要看看他能說出甚麼來。
隋致廉沈默了幾秒,像是在組織語言。他很少做這種事,很少需要向別人解釋自己為甚麼出現在某個地方。以前從來不需要,別人也不敢問。但面對蔣明箏,他發現那些慣常的方式全都不好用。那些在商場上屢試不爽的手段,那些談判桌上滴水不漏的話術,到了她面前全都失效了。他想了想,最終選擇了一個最直接的說法,像是卸下了所有的偽裝:
「我回去之後,發現你不在。問了導演,說你一個人出來了。我擔心你。」
「擔心我?」蔣明箏重復了一遍這三個字,語氣里帶著不加掩飾的懷疑,「你擔心我甚麼?」
「不知道。」隋致廉很誠實。他低下頭,看著咖啡杯里自己的倒影,那張臉被褐色的液體扭曲成模糊的輪廓,像他此刻說不清道不明的心情。他深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吐出,然後抬起頭,盯著蔣明箏的眼睛,認認真真地開口:
「對不起。為我過去所有的越界。」
這句話說得很平,沒有修飾,沒有鋪墊,就那麼直直地砸了出來。
「對不起,我不該在遠郊打擾你、不該在船上對你說那些冒犯的話,對不起。」
蔣明箏愣住了。她以為隋致廉這種人永遠也說不出「對不起」這三個字。他那種人,天生就站在金字塔頂端,習慣了別人向他低頭,習慣了所有規則都為他讓路。她以為他這輩子都不會對任何人說出這句話。可現在他說了。不僅如此,他還精准地說出了她最介意、最讓她動怒的那個點——打破邊界、不斷冒犯的人從頭到尾都不是她,是他隋致廉。是他一直在靠近,一直在追問,一直在用各種名義闖入她的安全距離。而他此刻承認了這一點。
蔣明箏一時間竟不知道怎麼接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