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9:罄
「你在做甚麼?」
蔣明箏聽到這個聲音的時候,手裡的刀頓了一下。她不用抬頭都知道是誰,那個聲音她太熟了,熟到曾經在手機里循環播放過無數遍採訪視頻。
她盡力克制住自己,但回答的聲音還是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抖:「酸湯魚,佩佩點的。」她低著頭,專注地切著樹番茄,不敢看身邊的女人。她怕對方認出自己是陽溪果園那個頂著草帽去找她投資被拒之門外的蔣明箏,又怕對方認不出……兩種恐懼交織在一起,讓她只能盯著砧板上的番茄。
她又補了一句:「你有甚麼忌口嗎?或者想吃的菜?今晚輪到我做飯。」
嗯,不卑不亢,也不諂媚。蔣明箏在心裡給自己打了個及格分。
可惜關罄繁這個人,從來不按常理出牌。
女人隨手丟掉那截黃瓜根,轉過身來,後背靠在流理台邊沿,雙臂環抱在胸前,微微歪著頭,低頭看著蔣明箏。她的嘴角帶著一絲揶揄的笑意,語氣輕佻又溫柔:「你還沒問我叫甚麼名字呢。你認識我嗎,妹妹?」
蔣明箏手上的動作徹底停了。
她這才意識到,自己那點小心翼翼的遮掩,在關罄繁面前簡直拙劣得可笑。她放下刀,深吸了一口氣,抬起頭來,看向那個歪著腦袋、抱著胳膊、笑眯眯盯著自己的女人。
關罄繁真的很美。不是那種精緻到無可挑剔的美,而是一種渾然天成的鬆弛感,她就那麼隨意地靠在那裡,頭髮半乾地散在肩上,家居服的領口微微敞開,露出一截鎖骨,整個人散髮著一種「我知道你在看我,我不介意」的從容魅力。
蔣明箏穩住心神,迎上她的目光,努力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自然:「不認識。但想著你是新來的女嘉賓,就自來熟了一下。」
關罄繁聽了,沒說話,只是嘴角那抹笑意又深了幾分。她盯著蔣明箏看了兩秒,然後輕輕「嗯」了一聲,尾音上揚,帶著一種讓人捉摸不透的意味。
「我叫蔣明箏。」
「關、罄、繁。」關罄繁盯著蔣明箏的眼睛,一字一頓,尾音輕佻卻不讓人討厭。她感覺到背後那道目光像冰錐一樣扎過來,不用想,肯定是隋致廉又在用那張死魚臉盯著她了。她沒回頭,反而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一些,慢悠悠地補了一句:「罄竹難書那個罄。」
這話是說給蔣明箏聽的,但更是說給身後那個人聽的。
名字是她爺爺取的。當時老爺子拍板用這個「罄」字,意思很明確——罄就是盡、空、完。她原名叫關罄,單名一個罄字,沒取招娣大概是因為老人家你高低是個讀書人,要臉。老人家希望關家有她一個女孩就夠了,家業必須生個兒子繼承。
可惜她爸媽根本不買賬。
她還在她媽肚子里的時候,她爸就去做了絕育手術。對這個名字,中文系教授的她老媽大筆一揮直接給她名字裡加了個「繁」字,要得就是她罄盡繁華,瀟灑暢快一生。甚麼狗屁重男輕女,她父母認都不認。這個名字一出,她爸更是在家族里又爭又搶,硬生生把恆築從老爺子手裡奪了過來,她研究生一畢業恆築就穩穩當當交到了她手上。
關罄繁一直覺得,她爺爺多半是被她和她爸氣死的。
後來二伯和三伯家倒是添了兩個耀祖,可惜隨了他們爹的蠢貨基因,一個比一個扶不上牆,整天就知道吃喝玩樂泡網紅磕藥。就這種貨色,還想從她手裡搶恆築?也不照照鏡子看看自己夠不夠格。
她收回思緒,看著面前這個耳根發紅的女人,又看看隋致廉那張死魚臉,忽然發現這節目也沒那麼無聊了,榮芬語果然沒騙她。
她看得出來,這姑娘大概知道自己是誰,這種直覺她太熟了,這些年見過的人,男的女的,善意的惡意的,她一眼就能分辨。眼前這個人對自己沒有惡意,甚至帶著點讓她看不懂的「崇拜」,那種小心翼翼又忍不住靠近的樣子,還挺可愛的。所以她樂意陪對方玩一玩。更何況隋致廉好像很在意的樣子,能讓那張死魚臉不痛快的事,她一向順手就做了。
隋致廉覺得眼球都在痛。
他站在廚房門口,看著關罄繁靠在流理台邊,歪著頭跟蔣明箏說話的樣子——那種慵懶的、漫不經心的、帶著點挑逗意味的姿態,他太熟悉了。她每次戲弄別人的時候都是這副表情,像一隻吃飽了沒事乾的豹,伸出爪子撥弄眼前的獵物,不急著吃,就看著對方慌亂的樣子取樂。
偏偏他還拿她沒辦法。鏡頭一刻不停地拍著,他總不能當著所有人的面說「關罄繁你離她遠點」。他只能硬邦邦地走過去,擠到蔣明箏和關罄繁中間,強裝鎮定地開口:「我來切,你掌勺。」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在市場我答應你的。」
關罄繁原本還在拉著蔣明箏聊些有的沒的,看到隋致廉這副如臨大敵的樣子,先是愣了一下,然後毫不掩飾地笑出了聲。
「噗——」
她笑得一點都不含蓄,甚至帶著點故意的誇張,整個人往後退了半步,捂著嘴,肩膀都在抖。她見過隋致廉在各種場合裝模作樣的樣子,但從來沒見他這麼上趕著要給人打下手。這畫面太好笑了,好笑到她決定今晚可以多吃半碗飯。
「隋先生,」她擦了擦眼角並不存在的淚,語氣里帶著沒收住的笑意,「看著可不像會做飯的樣子。」
隋致廉頭也沒抬,手裡的刀穩穩地划過魚腹,動作利落得不像第一次。「關小姐很瞭解我嗎?」他的語氣平淡,卻罕見地帶了點嗆人的意味,「與其站在這兒礙事,不如找個地方休息。」
關罄繁挑了挑眉,沒再回嘴,但嘴角那抹笑意明顯寫著:行,你有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