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7:掌心
隋致廉淡淡應了一聲,臉上又恢復了那副慣常的「人機模式」,和剛才在蔬菜攤前那個妙語連珠、握著蔣明箏的手腕教她認菜的模樣判若兩人。蔣明箏在一旁看得清清楚楚,這人簡直有兩副面孔,對著她的時候還有點活人氣,對著池追就自動切換回霸總省電模式。
她想起剛才從蔬菜攤往停車場走的那段路。
「你認識這麼多菜,那晚飯你做,我給你打下手。」
「我不會做飯。」
「你在逗我嗎,隋致廉先生?」
「真不會。我只是認識它們,不代表我能駕馭它們,做飯是一門很優雅的學問,可惜,我是門外漢。」
「少來,你就是想逃做飯,資本家想奴役我們吧。」
「沒有想逃。」他終於有點無奈地笑了,「我會給你打下手。認識這些,是因為小時候想過當植物學家。」
他說到「植物學家」四個字的時候,語氣輕飄飄的,像在說一件很久遠的事。那雙漂亮的眼睛里依舊盛著溫和的笑意,但蔣明箏就是從中品出了一絲……遺憾。
她沈默了兩秒,試探著問:「那為甚麼……成了霸總?」
她盡量讓語氣聽起來輕鬆些,像是在聊一個無關緊要的話題。
隋致廉低頭看了一眼手裡那袋沙松尖,嘴角的笑意沒變,但聲音輕了幾分:「爺爺不喜歡,所以就放棄了。」
他說得簡短,沒有抱怨,沒有解釋,就那麼平平淡淡地陳述了一個事實。蔣明箏張了張嘴,想說點甚麼,卻發現喉嚨像被甚麼堵住了。她能說甚麼呢?連家那種家庭,怎麼可能讓孩子去當甚麼植物學家追夢。祖輩打下的商業江山,到隋致廉這兒就是獨苗扛大旗,他想跑?門都沒有。
不可避免地,她又想到了連嘉煜,隋致廉那個整天臭嘚瑟、以拿她尋開心為樂的紈絝弟弟。這麼一對比,那傢伙還真是舒服。不用背家族那艘大船,不用繼承家業,只用頂著一張好看的臉在娛樂圈蹦蹦跳跳、賣弄色相,就能輕輕鬆松獲得大眾喜歡。
這日子,還真是逍遙。
同一個屋檐下長大的兩兄弟,一個被摁在董事長的位子上連夢想都不能有,一個被寵成無法無天的小少爺滿世界撒歡。
老天爺這分配方式,也挺幽默的
她忽然覺得手裡那袋菜有點沈。不是物理意義上的沈,是另一種——一種她這種打工人不該替有錢人瞎操心的那種「沈重」。
清了清嗓子,蔣明箏換上一副輕鬆的語氣:「那行,今晚你就負責給我報菜名和打下手,我做給大家吃。保證讓你見識一下,甚麼叫‘認識不如會做’。不過隋總,我建議你還是學學做飯,多門手藝防身嘛,萬一哪天霸總失業了,還能去菜市場支個攤兒,專教人認菜做菜。」
隋致廉看了她一眼,嘴角那絲笑意終於染上了一點真實的溫度:「好。」
……
此刻她站在兩人中間,看看左邊這個一臉「我在營業」的池追,再看看右邊這個已經切回省電模式的隋致廉,在心裡嘆了口氣。她掂了掂懷裡那袋沈甸甸的水果,率先打破了沈默:「行了別站這兒互相欣賞了,池追你開車吧。」
她拿胳膊肘戳了戳隋致廉,示意他把東西放後備箱去,然後把手裡那袋水果順勢塞進他懷裡,隔開了兩個大眼瞪小眼的男人。她從口袋里掏出車鑰匙,拋給池追:「回去你開,我可不一直當你們倆的司機。」
池追接住鑰匙,愣了一下,隨即笑了:「成,時隔兩年再坐我的車,希望姐姐能有全新的體驗。」
隋致廉抱著那袋水果,站在原地看了蔣明箏一眼,沒說話,但嘴角的線條似乎柔和了那麼一絲,可聽到這句「時隔兩年」,男人放水果的動作一頓。
臉上的表情似乎是在咀嚼這四個字的含義。
車子駛出菜市場,窗外的街燈一盞接一盞地亮起來。池追握著方向盤,有一搭沒一搭地和蔣明箏聊著天,從剛才菜市場里那個賣蘑菇的大嬸聊到雲南的雨季菌子有多鮮,又從他上次在明市比賽時吃過的一家過橋米線聊到賽道邊的野菌湯。
蔣明箏坐在副駕,側著頭聽他講,偶爾插兩句嘴,笑聲輕輕的,在車廂里回蕩。
後排的隋致廉靠在座椅上,聽著前面兩個人你一言我一語的對話,忽然覺得嘴裡有點發苦。大概是梁晉下午泡的那杯普洱過了火候,澀味一直掛在舌根上散不掉。他想,下次還是他來泡給大家喝比較合適,茶葉放多少、水溫控制在甚麼程度、燜多久出湯,他從小就跟著奶奶這位行家學,他心裡更有數。
他抬起眼,目光不經意地落在副駕那張側臉上。蔣明箏正歪著頭聽池追說話,嘴角帶著淺淺的笑意,車窗外的流光掠過她的輪廓,忽明忽暗。
他腦子里忽然蹦出一句話。
她認識的人……真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