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8:人不是活在真空里的孤島
「所以我就活該承受這些,是嗎?」她抬起淚眼,看向聶行遠,那眼神里是深深的疲憊,和一絲幾乎看不見的、對於答案的絕望探尋,「因為我是活下來的那個,因為於叔叔救了我,因為我媽可能……因為這一切,我就必須永遠堅強,永遠包容,永遠不能有怨言,甚至……不能有自己的生活和選擇,對嗎?」
這個問題,她沒有期待聶行遠回答。它更像是一句拋向虛空、也拋向自己的沈重嘆息,凝結了她二十年來無法掙脫的枷鎖。她只是需要說出來,需要讓那團堵塞了太久的、混雜著愛、痛、怨與愧的淤泥,找到一個出口。
房間里一片寂靜,只有她壓抑的抽氣聲,和窗外隱約的城市噪音。
「不對。」
聶行遠的聲音忽然響起,不高,卻異常清晰,斬釘截鐵地截斷了那片令人窒息的沈默。他依舊單膝跪在她面前,雙手將她冰冷顫抖的手完全包裹在掌心,用自己溫熱的體溫去暖她。
「不是這樣的。」他看著她的眼睛,一字一句,說得緩慢而用力,像要把每個字都鑿進她混亂的認知里,「你不需要,也絕不應該一個人扛下所有。」
他深吸了一口氣,徬彿下定了某種決心,將那個名字坦然地說出口:
「我,還有周戚寧……我們出現在你身邊,不是為了站在一旁看著你負重前行,更不是為了成為你的負擔。我們是來和你一起承擔的。分擔那些好的,壞的,容易的,還有……像今天這樣艱難的。」
他略微停頓,目光變得有些悠遠,徬彿穿過她,看到了某些屬於自己的過往。
「我以前也以為,天塌下來,我自己能頂住。覺得獨來獨往,不欠任何人,才是本事。」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絲帶著苦澀的瞭然,「可後來家裡出事,真的天塌地陷的時候,我才發現,人活在這世上,根本不可能活成一座孤島。總會有無數的線牽到你身上,好的,壞的,你想要的,不想要的……都逃不開,也躲不掉。」
他握緊她的手,將她的注意力牢牢鎖在自己的話語里:
「有些人出現在你生命里,可能真的就是命運派來傷你一場,給你上一課。但有些人……他們的出現,或許就是注定要和你產生牽絆,是來幫你一起扛那些一個人幾乎要被壓垮的分量的。」
他微微前傾,距離更近了些,聲音放得更低,卻帶著一種洞悉世事的平靜力量:
「明箏,人不是活在真空里的。需要幫助,需要分擔,需要依靠,甚至需要偶爾的崩潰和被人接住……這都不丟人,更不是軟弱。這恰恰說明,你真實地活著,並且允許別人走進你的生命里。」
「於斐是你的責任,是你的牽掛,是你割捨不掉的過去和現在。但我和周戚寧,我們選擇站在這裡,就意味著,我們也自願成為了這份責任和牽掛的一部分。不是來評判你對錯,也不是來替代你,而是……來當你的緩衝,你的支撐,你的另一雙手。」
他看著她眼中重新積聚的、搖搖欲墜的淚水,語氣更加堅定:
「所以,別再說甚麼‘活該承受’、‘必須永遠堅強’的傻話。你有怨氣,有不甘,累了,煩了,撐不住了……都可以。你不需要在任何人面前,包括在於斐面前,永遠扮演那個無堅不摧的神。你可以是蔣明箏,一個會累、會怨、會害怕、也需要依靠的普通人。」
「從今往後,試著……把肩膀上的重量,分一點給我們。好嗎?」
蔣明箏的眼淚又滾落幾串,但這次,她沒有搖頭,也沒有陷入更深的沈默。她望著聶行遠那雙盛滿認真與撫慰的眼睛,很用力、很慢地點了點頭。喉嚨哽咽著,發不出更多聲音,但這個點頭的動作本身,就像一個生澀卻鄭重的應允。
聶行遠看著她終於肯接納的姿態,心裡那處一直揪緊的地方,微微一松。他不再單膝跪地,而是順勢站起身,這個高度差讓蔣明箏能更自然地傾靠過來。他剛站直,蔣明箏就伸出手臂,環住了他的腰,把濕漉漉的臉頰埋進他的小腹。聶行遠穩穩接住她,一手攬著她的肩背,一手輕輕拍撫,像在安撫一隻受驚後終於肯靠近的小獸。
房間里只剩下她漸漸平息的細微抽噎,和他一下下沈穩的心跳聲。
過了好一會兒,感覺到懷裡的人緊繃的身體漸漸軟下來,呼吸也趨於平緩,聶行遠才用手背蹭了蹭她柔軟的發頂。他清了清嗓子,再開口時,聲音放得很輕,帶著一種故作輕鬆的調侃,還有一絲只有她能懂的、屬於舊日時光的熟稔,試圖驅散那些沈重的水汽:
「哭夠了?那……蔣明箏學妹,現在有沒有興趣,聽一聽你面前這位破產落魄、混過社會、挨過毒打的……前、聶少爺現打工皇帝的‘逆襲’故事。」
話音落下,懷裡的人安靜了幾秒。
然後,一個帶著濃重鼻音、悶悶的,卻異常清晰堅定的單音節,從他胸口傳出來:
「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