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8:人不是活在真空里的孤島
回到家,玄關的感應燈亮起,又熄滅。
蔣明箏和聶行遠一前一後走進來,誰也沒說話,只有鞋子與地面摩擦的細微聲響,和一種近乎凝滯的沈默在空氣里瀰漫。蔣明箏默默換好鞋,徑直走進臥室,打開衣櫃,開始一件一件地往外拿衣服,動作機械,眼神空茫,像個被設定好程序的機器人,只重復著「收拾行李」這個指令。那副魂不守捨、徬彿被抽走了所有生氣的樣子,看得聶行遠心口一陣陣發緊,又有些手足無措。
他發現自己除了像條沈默的影子跟在她身後,在她拿出衣服時接過,笨拙地試圖迭好,再小心翼翼地放進攤開的行李箱里,別的甚麼也做不了。安慰的話堵在喉嚨口,顯得蒼白無力;觸碰的手伸到一半,又怕驚擾了她此刻脆弱的平靜。他只能通過這種最原始的方式,試圖分擔一點甚麼,哪怕只是微不足道的體力活。
時間在無聲的重復動作中緩慢流逝。一個箱子漸漸被填滿,拉上拉鍊的聲音在過分安靜的房間里顯得格外清晰。聶行遠直起有些發酸的腰,正想開口說點甚麼,一滴溫熱的液體毫無預兆地,重重砸在他還沒來得及完全收回的、正準備接過另一件衣服的手背上。
那滴淚滾燙,砸得他指尖幾不可察地一顫。
他猛地抬頭。
蔣明箏依舊維持著遞出衣服的姿勢,但頭深深地垂著,肩膀開始無法控制地輕微聳動。她沒有發出聲音,只是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一顆接一顆,急促地砸在她自己屈起的膝蓋上,很快洇開深色的圓點。
「很糟糕吧……」她的聲音悶悶的,帶著濃重的鼻音和哭腔,破碎地從喉嚨里擠出來,每個字都像裹著沙礫,「你應該……也是第一次見於斐這樣徹底失控。」
她終於松開手,任由那件衣服滑落在地,雙手撐在身側的沙發上,指尖用力到發白。她不再掩飾,任由眼淚洶湧,低著頭,對著自己淚濕的膝蓋,也像對著這片令人窒息的空氣,開始艱難地剖白:
「其實……我沒你想象得那麼好。對於斐……我也有怨氣,也有不甘心的時候。很多、很多時候,我甚至會想他為甚麼要拖累我的人生呢。」
她停頓了很久,久到聶行遠以為她不會再說了,她才用一種近乎夢囈般的、帶著遙遠回憶的語調,重新開口:
「小時候……」
她的童年,在描述里,最初是有顏色的。那時候洪水還是遙遠的天災詞彙,她和於斐都還不是孤兒。於斐的爸爸開大貨車,媽媽在學校門口擺攤賣四果湯和炸物,生意不錯,雖然不夠送於斐去很好的特殊學校,但於斐乖得出奇,比很多正常孩子都好帶,一家三口的日子平靜溫馨。蔣明箏家境稍好,父母都是老師,五六歲的她正是貓嫌狗厭的年紀,有於斐這麼一個安靜、乖巧、甚至有點「好欺負」的玩伴,是很快樂的。那時候的大海,在她記憶里只是家門口一片遼闊的藍色風景,或許偶爾有風浪,但站在高處望去,那壯麗的美足以蓋過對未知的些微恐懼,遠遠看一眼,就覺得心滿意足。
「為甚麼……要有颱風呢?」她的聲音陡然變得尖銳,帶著一種積壓了二十年的、無解的詰問與痛苦,「為甚麼要有該死的洪水?為甚麼?!」
她猛地抬起頭,淚眼朦朧地看向不知何時已單膝跪在她面前、緊緊握住她冰涼雙手的聶行遠。臉上濕漉漉的,眼神里充滿了二十七歲成年人不該有的、卻如此真實的茫然與創傷。
「我今年二十七了,聶行遠,不是七歲。」她哽咽著,一字一頓地說,像在陳述一個連自己都無法說服的事實,「可我……依舊接受不了那場洪水。」
「泡在水里的恐懼,我早就在游泳館打工的時候,一次次把自己按進水里,強迫自己克服了。我告訴我自己不要、也不可以永遠活在那樣的記憶里,太可憐了,我不要自己這麼可憐。」她扯了扯嘴角,想笑,卻比哭還難看,「每次泳池放水前,我都會求一起打工的體院那個女孩教我游泳,嗆水嗆到肺疼,她們笑我是不是要參加奧運會,我也只是笑,說……‘我是海邊長大的,不會游泳,太丟臉了。’」
「我以為……我真的以為,我已經把一切都放下了。我以為哪怕只剩下我一個人,我也能照顧好於斐,我能把兩個人的日子都過好。我以為……我永遠不會有埋怨,永遠不會。」 她的眼淚流得更凶,聲音顫抖得幾乎不成調,「是於斐的爸爸……是於叔叔,用盡最後力氣把我推到那個高地上,把我從水里撈上來的。沒有他,我早就和我爸媽一起……死了。我連他們最後一面都沒見到,最後看到的……是於叔叔被水衝走時……露在外面的那截手臂。」
那場洪水的記憶,在她心裡只剩下無邊無際、渾濁可怕的黃水,裹挾著能要人命的一切,還有那截最終消失在漩渦里的手臂。她獲救後,和被安置在囤鹽倉庫的其他災民在一起,然後,在角落找到了渾身是傷、臉上纏著繃帶、縮成一團的於斐。大人們說,那些傷有些是他自己弄的,有些是水里被東西划的,沒人記得他怎麼上來的,只記得他脖子上緊緊綁著一條絲巾,死死抱著一截斷裂的水泥電線桿。
「那是我媽媽的絲巾……」蔣明箏閉上眼睛,巨大的痛苦讓她幾乎蜷縮起來,「洪水來的時候,小學是最先被淹的。於阿姨帶著於斐本來已經要跑了……可是太快了,一切都太快了。聶行遠,你知道嗎?那水……根本不是慢慢漲上來的,是砸下來的,是拍下來的!」
即便在相對安全的安置點,她也無法合眼。找到於斐之前,那孩子不吃不喝,只是鎖在角落熬著,是大人們硬灌了米湯才保住命。見到她之後,於斐那場撕心裂肺的哭泣,和嘴裡斷斷續續、模糊卻致命的詞語——「阿姨、衝走……媽媽,不見……」成了烙在她靈魂上的第二道傷疤。她當時死死咬著牙,不敢哭,也不敢回應,只是用力地、緊緊地回抱住他,徬彿那樣就能堵住命運的洪流,堵住那些即將脫口而出的、同樣破碎的答案。
「我無數次……無數次、卑鄙地想過,」蔣明箏睜開眼,眼底是一片荒蕪的疲憊和自我厭棄,「他爸爸為了救我,沒了命。我媽媽……可能也是為了護著他,才……是不是這樣,就算扯平了?我們兩家,誰也不欠誰的了?我和於斐誰也不欠對方。」
她說著,臉上真的浮現出一個極其苦澀、近乎扭曲的笑容,但隨即,她用力搖了搖頭,像要甩掉這個可恥的念頭。
「我做不到……聶行遠,我做不到這麼算,人命、情分是不可以這麼算的。」她反手抓住聶行遠的手,指尖冰冷,力道卻大得驚人,徬彿那是她唯一能抓住的實物,「我們兩個人的命,從那時候起,就是綁在一起的。我愛他,也需要他,可我也……真的埋怨他。他依賴我,需要我,離不了我,或許、他也埋怨我的三心二意吧……是我自己,是我自私地、一點點把他養成現在這樣,離不開我,世界里幾乎只有我的樣子。」
她的聲音低下去,充滿了無盡的自嘲與悲哀:
「我怎麼可以……怎麼有資格埋怨他呢?是我把他變成了這樣。我以為他甚麼都不懂,其實他甚麼都懂……他今天說的那些‘討厭’,他看見的,聽見的……他懂,他只是……無法用我、你、所謂正常人的、能完全理解的方式表達,也無法用我能輕易接受的方式處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