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6:最害怕被箏討厭
蔣明箏帶著於斐坐在私廚後花園的草坪上,找了個看錦鯉的好位置,和旁邊那些被家長暫時安置在這裡的孩子們差不多。她和於斐肩並肩坐著,看起來是在專心陪他。
可她心裡亂糟糟的,根本靜不下來。眼睛看著池子里慢吞吞游動的魚,心思卻全飄到了樓上包廂里。聶行遠和周戚寧的脾氣,她以為自己多少是知道的,但那都是在她眼皮子底下的時候完全不具備參考意義。她在,聶行遠會收著那股勁兒,周戚寧也會更溫和。現在她不在場,把那兩個都帶著刺的男人單獨留在裡面……她之前那點「瞭解」,還能作數嗎?
特別是聶行遠。他能接受嗎?一個俞棐就算了,現在又殺出個周戚寧,他真的能做到心如止水的接受?接受她身邊有了周戚寧,接受自己不再是那個「唯一」的選項,然後還能像沒事人一樣,不吵不鬧地繼續待著?萬一他受不了選擇放手再次離開怎麼辦?
蔣明箏一點把握都沒有。
分開的八年太長了,長到她錯過了他人生里無數個重要的轉彎,錯過了他每一次站在人生岔路口的抉擇。她不知道他的口味還有多少像從前,不知道他還是不是和過去一樣喜歡看那些動漫,她甚至不知道,‘破產’二字背後的重量,不知道那個曾經驕傲得像小太陽的少年,究竟一個人吞下了多少苦,才變成了現在這個沈穩又讓她看不透的聶行遠。
她錯過了太多。
「箏。」
於斐的聲音輕輕的,從旁邊傳來。
「嗯?怎麼啦?」蔣明箏應道,這一次,她沒有立刻轉頭。她臉上努力揚起一個笑容的弧度,空閒的手也憑著習慣和肌肉記憶,摸索著伸向旁邊,揉了揉於斐柔軟的發頂,聲音刻意放得又輕又柔,「是不是有點無聊了?再等一下下就好哦。」
可她的眼睛,自始至終,都像被磁石吸住一般,緊緊粘在手機刺眼的亮光上。屏幕上是和周戚寧的聊天界面。對方最新一條回復是:「聊完了,沒事,放心。」 短短幾個字,讓她懸在喉嚨口的心往下沈了沈,可緊接著,一股更深的焦慮和不確定感又湧了上來。
沒事?真的沒事嗎?聶行遠那個脾氣……
她的手指完全不聽使喚,幾乎是本能地又開始飛快地敲打:
「他脾氣偶爾是有點急,說話可能衝,但真沒壞心,你多包涵。」
「千萬別硬碰硬,他吃軟不吃硬的。」
「都是我不好,把你們湊一塊兒……」
「愛你愛你,辛苦我們周醫生了……」
她知道自己這樣很糟糕,像個貪心的孩子,甚麼都想抓住,又甚麼都處理不好。明知道這種「既要也要」的搖擺和自私,最終很可能會讓兩個在意她的人都受傷,可讓她現在就在聶行遠和周戚寧之間做一個乾脆利落的選擇,她做不到。光是想想那個畫面,心口就一陣抽緊的疼。
於是,她只能像鴕鳥一樣,把自己暫時藏在於斐身邊,卻把所有的期盼和壓力,都寄託在周戚寧身上。指望他的冷靜、他的包容、他年長幾歲的通透,去替她安撫、去替她周旋、去替她……維持住眼下這搖搖欲墜的平衡。她像個躲在幕後的膽小鬼,卻指望台上的人按照她希望的劇本演一出團圓戲。
她知道自己無恥,利用了周戚寧的溫柔和責任感。可除此之外,她還能怎麼辦?
「箏……」
於斐又喊了一聲,這一次,聲音里帶上了清晰的哽咽,和一種被徹底忽略的茫然。他看著她側臉上那專注到近乎緊繃的線條,看著她指尖在屏幕上跳躍時偶爾洩露出的一絲煩躁,看著她在和另一個人進行著他完全無法理解的、卻顯然佔據了她全部心神的對話。
「箏……不、喜歡,我,了。」
於斐的聲音很輕,帶著點不易察覺的顫,像怕驚動甚麼,又像在確認一個自己已經隱約感知到、卻最害怕成真的答案。
「對嗎。」
他一直看著她,眼睛一眨不眨。看著她對著那個發光的方塊,眉頭一會兒擰成疙瘩,一會兒又勉強松開,指尖在上面敲得又快又急,噠噠噠的聲音讓他心裡也跟著亂。偶爾,她嘴角會彎一下,那通常是看到了那個很溫柔、對他也很好的周醫生發來的消息。
箏開心,是好事。他應該覺得高興。
可是……胸口那裡,好像被一隻看不見的手悄悄攥住了,一點一點,慢慢地收緊。悶悶的,慌慌的,這種感覺,和以前好多好多個下午,他一個人待在家裡,看著牆上鐘錶的指針慢慢、慢慢爬,等著箏下班回來的那種「不舒服」不一樣。以前一個人在家等箏,看著鐘,那種不舒服是空的,是長的,但知道箏最後一定會回來,會用鑰匙打開門,會叫他「斐斐」。現在,箏明明就在身邊,肩膀蹭著他的肩膀,呼吸都能感覺到,而且今天見到箏比平時太陽還高的時候早多了,不用等得眼睛發直,脖子發酸。
可他還是……不舒服。
越來越不舒服。
鼻子裡面酸酸漲漲的,眼睛也熱辣辣的,有甚麼濕濕的東西要跑出來。
軟弱。
腦子里突然跳出這兩個字,硬邦邦的,像小石頭。是車行裡那個有時候會給他糖、但更多時候會皺起眉頭的「朋友」說的。那個人說,男子漢不能老是紅眼睛,那是軟弱;不能自己認路上下班,要人接送,是軟弱;整天像個小尾巴似的跟著箏,離不開她,最是軟弱。
軟弱的人,會被人討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