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1:循循善誘
蔣明箏幾乎能想象出那個畫面:一個微笑得體,眼神卻能把人裡外看透;另一個面無表情,但每句話都可能帶著裹著火的軟刀子。空氣里噼里啪啦全是無形的電火花,而她就是那個站在中間、隨時可能被誤傷的倒霉裁判,萬一這碗水要是端不平……
車子又往前挪動了一小截。蔣明箏偷偷瞥了一眼旁邊開車的聶行遠,男人側臉沈靜,看不出任何即將「迎戰」的端倪。
男人下頜線繃著,看不出甚麼情緒,但握著方向盤的手很穩。嘖,這副八風不動的樣子,有時候真讓人摸不透他在想甚麼。
她重新坐直身體,清了清嗓子,試圖讓聲音聽起來輕鬆又自然,打出了一張安全牌:「對了,周醫生他是於斐的醫生,也是我的朋友,我們認識三年多了,他專業上很厲害私下也平易近人,於斐很喜歡他。」
聶行遠目光依然看著前方,只幾不可察地挑了下眉,聲音平平的:「嗯。」
就一個「嗯」?蔣明箏被他這反應噎了一下。這人,能不能給點正常人類的好奇心啊!聶行遠怎麼比大學那會兒不可愛了這麼多!難道因為年紀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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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許是蔣明箏身上那股「即將奔赴刑場」的糾結氣息過於濃烈,連專心開車的聶行遠都察覺到了。趁著等一個漫長紅燈的間隙,他忽然伸手,帶著點安撫的意味,輕輕撥弄了一下她額前被她自己無意識揉得有些凌亂的碎發,動作自然得像做過千百遍。
「別瞎琢磨了,我的學妹。」他聲音平靜,帶著一種萬事盡在掌握的從容,徬彿只是隨口提起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於斐之前跟我玩樂高的時候提過兩嘴,說認識了個特別厲害的醫生。我順手搜了搜,周戚寧,是吧?履歷是挺漂亮,醫生世家,自己也在頂尖醫院,年輕有為。」
他語氣平淡得像在評價一道菜的口碑,但這話里的信息量可不小。
知己知彼,百戰不殆。對這位「周醫生」,聶行遠早就動用了點自己的人脈,不動聲色地把對方從家世背景到求學經歷、職業軌跡摸了個七七八八。一直按兵不動,裝作不知情,不過是策略。在他們現在這種微妙的關係里,表現得太大度、太「包容」,甚至有點「傻白甜」,才能走得更穩,更久。一直沒提裝傻充愣只是不想讓身邊的女人覺得他太‘排外’,排外可不是好事,這是八年前他就明白的道理,更何況還有個斷聯八年的罪名,他這個戴罪之身行事總要小心點。
在滬市一時沒忍住,對俞棐露了鋒芒,已經夠他後悔了。面對這位潛在的、更具威脅性的「周醫生」,他必須拿出十二分的氣度和「不在乎」。
想著,聶行遠極其自然地話鋒一轉,語氣里甚至帶上了點調侃,徬彿真的只是在吐槽「醫生」這個職業:「不過我身體倍兒棒,吃嘛嘛香,尤其是這兒,」他空著的手點了點自己的太陽穴,半開玩笑道,「運轉良好,暫時不需要名醫來給我會診。倒是你——」
他側過臉,目光在她臉上掃了一圈,眉頭微蹙,恰到好處地流露出關心,將話題引向一個更安全、也更貼近她此刻狀態的方向:
「下班那會兒,臉黑得能直接去演包公鍘美案了。怎麼,俞棐又氣你了。」
聶行遠完美地扮演了一個「略有好奇的普通朋友」和「關心她情緒的體貼男人」的角色,將關於「周醫生」的試探,輕飄飄地掩蓋在了對另一個男人的、看似更緊迫的「關心」之下。只要蔣明箏不親口承認周戚寧的「特殊身份」,他聶行遠就可以一直、一直「裝傻」到底。
「他就是個不可理喻的神經病!」
不提還好,一提這茬,蔣明箏心口那股被強壓下去的火「噌」地又冒了上來,還混著濃濃的委屈。她乾脆竹筒倒豆子,把下午在空中花園俞棐那些陰陽怪氣、口不擇言的話,連同杜國偉那令人無語的做媒,一股腦全倒給了聶行遠。
「他以為他是誰啊?玉皇大帝還是地球球長?合著民政局是他們家開的唄,他大筆一揮不批,我蔣明箏就得孤獨終老?我結不結婚、和誰結婚輪得到他管,真拿自己當三流言情劇里那種‘天涼王破’的霸總了?病得不輕!永遠!他永遠就學不會好好說話,公司的事我們的事,永遠都要我去哄著他,我去為他的臭脾氣掃尾!工作我認了,憑甚麼私生活也是,我憑甚麼要慣著他!」
聶行遠安靜地聽著,目光落在前方緩慢移動的車尾燈上,嘴角在陰影里幾不可察地向上彎了彎,心裡那點暗爽像氣泡水里的泡泡,咕嘟咕嘟地往上湧。
對,就這麼乾,俞棐。繼續保持你那「全世界都欠我」的少爺脾氣,最好再過分點,把蔣明箏那點所剩無幾的耐心和愧疚徹底耗光,推得越遠越好。這樣,他聶行遠才能兵不血刃,乾乾淨淨地解決掉這個潛在麻煩。他們這個家,有他,有於斐,將來或許再加上一個必要的、界限分明的「住家醫生」,足夠了。
人太多,關係太雜,他分到時間和注意力會銳減,怎麼算都是麻煩。
但心裡爽歸爽,面上他可是一點不顯。等蔣明箏氣鼓鼓地說完,他甚至還微微嘆了口氣,抬手揉了揉女人的耳垂,語氣溫和包容,像個最有耐心的傾聽者,開始「客觀」地分析,只是這分析的每一句,都像長了眼睛的小針,精准地往蔣明箏最在意、最憋屈的地方輕輕一戳。
「估計是那晚的事,讓他心裡一直憋著股邪火,還沒散乾淨。」聶行遠的語氣很平淡,像是在分析別 人的事,與他毫無關係,「於斐的情況畢竟特殊,站在他的角度,不理解你們之間的相處模式,邏輯上也說得通。一般人乍一聽,接受起來確實需要點時間。這倒也能理解。」
他頓了頓,話鋒極其自然地一轉,聲音依舊平穩,卻像一根細小的針,精准地刺向蔣明箏心底那點她自己都未必願意深究的、隱秘的愧意:
「再說了,名字那事兒……確實是你考慮不周,做得欠妥,對不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