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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語氣很平和,甚至帶著理解,但接下來說出的話,卻讓聶行遠握著方向盤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瞬。
「但我的位置不一樣。我不是ZOE系列的項目經理,我是途徵的總裁辦主任。我需要考慮的,不能只是一個項目的得失盈虧。」蔣明箏的聲音很穩,卻有種沈甸甸的分量,「我和財務、法務要共同權衡的,是整個公司在當前階段的所有經營風險、現金流安全和潛在的法律、輿論隱患。」
她看向前方越來越近的地鐵站標誌,繼續說,語速不快,每個字都敲在點上:「如果我現在松口,讓杜國偉順利拿到最後這筆兩千兩百一十七萬,他會不會得寸進尺,反過頭來要求我們把第二環節卡掉的那三百七十萬也補上?甚至更多?
一旦開了這個頭,其他幾家正在被途徵嚴格驗收流程‘磋磨’的供應商會怎麼想?怎麼做?他們不會理會甚麼俞家的面子,在真金白銀面前,聯合起來反咬途徵一口,不是不可能。這幾年,車企利用優勢地位在驗收環節卡乙方結算、拖延付款的新聞還少嗎?途徵第一次真正下場造車,我不希望第一個出圈的消息,是背負上‘店大欺客’、‘利用驗收壓榨供應商’的惡名。那對品牌是毀滅性的。」
一番話說完,車廂里陷入了短暫的寂靜。只有導航即將到達目的地的提示音輕柔地響著。
聶行遠一直安靜地聽著,目光專注地看著前方的路況,但蔣明箏用眼角余光敏銳地捕捉到,在他聽到她清晰地點出兩人思考問題本質的差異時,那下顎線似乎幾不可察地繃緊了一瞬,隨即又放鬆。那不是生氣,更像是一種……被點醒後,意識到自己思慮仍有局限的、細微的挫敗感和恍然。他向來是驕傲的,在自己的專業領域和藝術感知上充滿自信,但面對更宏觀、更複雜的商業全局和風險博弈時,他不得不承認,蔣明箏的視野和縝密,確實走在了他前面。
車子平穩地停在了地鐵站附近一個不顯眼的臨時停靠點。
「是我考慮淺了,只盯著項目本身那點事了。」聶行遠轉過頭,看向正在快速收拾隨身背包的蔣明箏,目光里有審視,有欣賞,也有一種「果然她又成長了」的複雜感慨。他扯了扯嘴角,笑容里帶著點自嘲,也有一絲為她感到的驕傲,「需要我這邊以鏈動或者個人名義做點甚麼,儘管說。ZOE項目上,我的話還算有點分量。」
「不用。」蔣明箏拉好背包拉鍊,語氣乾脆,卻並不生硬,反而帶著一種「交給我就好」的沈穩,「你就專心把你的宣傳部分做到最好,這些拉扯博弈、滅火擦屁股的瑣碎事,本來就是我這個主任的分內職責。而且林寧會幫我,我昨天已經跟她通過氣了,俞棐那邊,她應該安排好了,一會兒到公司我和她拉齊一下。」
說著,她已經推開了車門,一隻腳邁了出去,又回頭叮囑了一句:「時間還早,你開車慢點,注意安全。」
「嗯,知道。」
聶行遠點頭。
蔣明箏關上車門,轉身朝著地鐵站入口快步走去。晨風拂起她額前的碎發。走了大概七八步,她忽然腳步一頓,像是想起了甚麼,又或者……是心裡某個念頭動了動。
她倏地轉過身,小跑著折返回來,重新拉開了副駕駛的車門。
聶行遠正要重新啓動車子,見她回來,有些詫異地挑眉:「落下東西了?」
「過來點。」蔣明箏沒回答,只是朝他勾了勾手指,聲音壓低了點,帶著點不由分說的意味。
聶行遠雖然不明所以,還是順從地解開安全帶,微微傾身,朝副駕這邊靠了過來。
下一秒,一個輕柔的、帶著點清晨涼意的吻,飛快地落在了他的唇邊。不等他反應,又一個同樣輕快的吻,印在了他的臉頰上。蜻蜓點水,一觸即分,快得像錯覺。
蔣明箏看著他瞬間愣住、耳朵尖悄悄泛起微紅的樣子,眼底閃過一絲狡黠又溫柔的笑意。她伸手,指尖飛快地蹭了一下他剛才被親過的臉頰,語氣是前所未有的軟和,帶著哄勸,也帶著清晰的懂得:
「不怪你,也別想太多,覺得自己是不是哪裡沒做好,廣告公司和甲方確實差異比較多,人情往來層面有時候就是很複雜,老江湖來了也頭疼。」
她看著他眼睛,很認真地說:
「我們聶大藝術家,就把你那些絕妙的點子、爆棚的靈感,還有所有的注意力,都好好放在你的宣傳設計和藝術把控上。這些,才是誰也替代不了你的部分。其他的,交給我,嗯?」
說完,她不等聶行遠回應,便像只偷到腥的貓,迅速退開,「砰」地一聲關上車門,這次是真的頭也不回地、腳步輕快地跑向了地鐵站,很快融入了清晨上班的人流中。
聶行遠坐在駕駛座上,保持著微微傾身的姿勢,足足愣了三四秒。直到蔣明箏的身影完全消失在地鐵口,他才緩緩地坐直身體,抬手,指腹無意識地撫過剛剛被親吻過的唇角,那裡徬彿還殘留著一絲柔軟的觸感和她身上淡淡的香氣。
隨即,一聲悶悶的、從胸腔里輕輕震蕩出來的低笑,在安靜的車廂內響起。那笑聲短促,帶著點氣流音,不張揚,卻像投入平靜湖面的石子,漾開一圈圈柔和的波紋。笑聲里,有幾分計劃被打亂、心思被看穿的無奈,有點被當成毛頭小子般安撫的赧然,但更多的,是一種被妥帖熨帖、被全然信任和包容後,從心底最深處漫上來的、暖融融甜絲絲的妥帖感。
他抬起手,用指節蹭了蹭鼻尖,又無奈地搖了搖頭,徬彿在嘲笑自己竟然這麼輕易就被「哄」好了。指尖似乎還殘留著她嘴唇柔軟微涼的觸感,和臉頰上那個輕如羽翼的吻帶來的微癢。
「還把我當小孩子哄。」他低聲自語,語氣里聽不出多少抱怨,反而有種認命般的縱容。重新系好安全帶,動作乾脆利落。引擎啓動,車身傳來輕微的震動。
車子緩緩匯入清晨的車流。他目視前方,專注地操控著方向盤,可嘴角那抹弧度,卻像是被甚麼無形的東西牽引著,怎麼也壓不下去,固執地停留在那裡,甚至有越來越明顯的趨勢。
車窗外的城市光影流轉,掠過他含笑的側臉。他透過後視鏡瞥了一眼自己,看到鏡中人眼中未消的笑意和微微發亮的眸光,又很快移開視線,專注於前方的路況。
只是那低聲的自語,又在只有他一人的車廂里,輕輕地、完整地補充了一句,帶著一種近乎貪戀的坦然:
「小孩子就小孩子吧。」他頓了頓,聲音更輕,卻字字清晰,像是說給自己聽,也像是對那個已經跑遠的人無聲的回應,「……挺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