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9:就欺負他
一上午,俞棐的辦公室就沒消停過。
林寧和蔣明箏一左一右,對著投影幕布上ZOE 1.0項目的各種問題數據和風險分析,你一言我一語,邏輯嚴密,條分縷析,活像兩挺交替開火的機關槍,火力全開。
俞棐本就不是一意孤行的人,但也聽得一個頭兩個大。左邊林寧搬出財務模型和市場預期,右邊蔣明箏扯出法律風險和品牌聲譽,兩人還時不時一唱一和,引經據典,把接受或不接受零合條件的利弊掰開了揉碎了往他腦子里灌。他感覺自己的腦仁兒嗡嗡作響,快被這密集的「信息轟炸」給撐爆了。
屋漏偏逢連夜雨。會議中途,他爸的電話還打了進來。一看那來電顯示,俞棐用腳指頭想都知道,准是杜國偉那個老滑頭搞不定蔣明箏,把「狀」告到他老子那兒去了。俞棐捏著鼻梁走到窗邊,耐著性子聽了父親一番「以和為貴」、「眼光放長遠」、「杜總是老朋友」的「諄諄教誨」,只覺得太陽穴更疼了。
萬幸,他媽賀女士沒跟著摻和。賀女士一向奉行「兒子工作不過問」原則,不然俞棐覺得自己今天上午就不是被兩個人「圍攻」,而是要被四個人「輪番轟炸」了,那他說不定真能當場表演一個「老闆爆裂」。
掛了電話,俞棐回到會議桌前,看著面前兩位雖然暫停了攻勢、但眼神依舊堅定、明顯還有一肚子道理要講的女將,又想起父親電話里那不容置疑的「多聽聽明箏她們的意見」,一股深深的無力感和煩躁湧了上來。
他煩躁地用力捏了捏發漲的眉心,抬手做了個「打住」的手勢。
「停。」他抓起桌上的礦泉水,擰開灌了一大口,冰涼的液體勉強壓下一點心火,但聲音里的燥意還是壓不住,「下午兩點,我知道了。」
他放下水瓶,語速很快地交代,帶著點眼不見為淨的意味:「讓Audrey和卓儀重新擬一份給零合的合作補充協議,條款……就按你們剛才討論的那個底線框架來。下午開會,她倆也一起到場。財務那邊,叫上書贇,也來。法務……再老陳派倆。」
交代完這些,他目光落在並排站在對面的林寧和蔣明箏身上,張了張嘴,似乎想說甚麼,比如「你倆可真行」,或者「下次別這樣一起上」,但話到嘴邊,又覺得說甚麼都多餘。最後他只是略顯疲憊地擺了擺手,語氣染上了點破罐子破摔的無奈:
「行了,你倆……吃飯去吧。下午開會,準時到。」
他頓了頓,又補充了一句,聲音悶悶的,帶著點被「說服」後的不甘和終於能清靜一會兒的解脫:
「現在,別煩我了。」
很可惜,那兩尊「大佛」前腳剛送走,辦公室門剛合上還沒叄秒,他放在桌上的手機就又嗡嗡震動起來。俞棐瞥了一眼屏幕,得,還是他爸。這次直接升級成視頻邀請了。
他揉了揉額角,認命地拿起手機,點了接通。
「怎麼樣啊,我們俞總?」俞宗霖的臉出現在屏幕上,背景是家裡敞亮的餐廳,看樣子正在吃午飯。見自家兒子在鏡頭裡一言不發,眉頭皺得能夾死蒼蠅,那張臉活脫脫就是他媽賀姝文心煩時的翻版,男人樂了,放下筷子,笑眯眯地湊近鏡頭,「喲,這表情……老婆!快來看看你兒子,跟我鬧脾氣呢,跟他說話裝聽不見,咱家是不是網絡卡了呀?」
「爸,」俞棐無奈地嘆了口氣,對著鏡頭抬高了些音量,語氣是那種拿自家老爹完全沒轍的疲憊,「別鬧了行嗎?我這兒剛散會。」
他話音未落,母親賀姝文帶笑的聲音已經從鏡頭外傳了過來,接著,她優雅的身影就出現在俞宗霖旁邊,手裡還拿著雙筷子,顯然是剛被丈夫從飯桌上叫過來的。
「吃飯了沒有,乖乖?」賀姝文看著屏幕,目光柔和,語氣是慣常的溫柔關切,「不可以不按時吃飯,知道嗎。」
對著母親,俞棐那股在會議室里和剛剛對父親時的不耐煩,就像被戳破的氣球,一下子洩了大半。他眉間的刻痕松了松,但還是微微蹙著,聲音不自覺地低了下來,帶了點不自覺的、只有在母親面前才會流露的、類似於告狀的細微委屈:
「還沒,一會兒去食堂吃。」
「怎麼又皺著個眉頭?」賀姝文仔細端詳著兒子的臉,又瞥了一眼旁邊拼命對自己擠眉弄眼、一臉「看吧我把他惹毛了」的得意表情的丈夫,心裡頓時明鏡似的。准是這個當爹的,又為了工作上的事「多嘴」,插了手,碰了兒子最在意的「主權」紅線,把家裡這位驕傲的小祖宗給惹煩了。她伸出空著的手,輕輕拍了下丈夫的胳膊,示意他別搗亂,然後才轉回頭,對著屏幕溫聲道,語氣像在哄一個鬧彆扭的大孩子:
「好啦,你爸剛才和我說了。這次是他不對,不該隨便插手你工作上的決策。」
她頓了頓,看著兒子依舊沒甚麼表情的臉,眼底的笑意更深了些,聲音放得更軟,帶著點哄勸,也帶著點家庭內部特有的、給台階下的默契:
「我替他跟你說聲對不起,好不好?下次他肯定記住了,再也不亂當‘傳話筒’了,乖乖。」
「媽……」俞棐被她這哄小孩似的語氣弄得耳根發熱,心底那點因為父親干涉而拱起的火氣,在母親溫柔帶笑的目光和明顯「拉偏架」的安撫里,不知不覺就漏了個乾淨。他不太自在地移開視線,低聲嘟囔,聽起來是抱怨,可緊繃的肩膀線條已經松了下來,「別老叫我乖乖,我又不是小學生了。」
「在媽媽這兒,你八十歲也是乖乖。」賀姝文最吃自家兒子這套口是心非的傲嬌模樣,從小到大都這樣,想著,她眼裡的笑意又軟了幾分,順著話題往下說,「明箏那邊估計也為難,老杜那個人,滑頭太多,肯定沒少纏著她磨。所以啊,乖乖,收收你那點少爺脾氣,別寒了金牌員工的心。」
「我哪敢給她氣受。」
提到蔣明箏,俞棐一直緊皺的眉頭短暫地松開一瞬,隨即又擰在了一起,只是這回眉宇間堆迭的不全是煩躁,還摻雜了點別的、類似委屈的情緒,那表情看得賀姝文心裡直發笑。看來這倆「冤家」是又鬧彆扭了。蔣明箏她見過多次,小姑娘的具體脾性她不敢說全摸透,但這些年看下來,行事有度、心中有譜是肯定的。賀姝文乾脆放下筷子,身體微微前傾,聲音依舊溫溫柔柔,帶著點探究的關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