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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黃果小說HUANGGUO READ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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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1:外人

咕且 · 從屬關係(NP) · 本章第 2 / 2 頁

他只是抬起眼,目光平靜卻筆直地看向對面被小兒子掛著、臉色依舊難看的父親,頂著對方顯然因這出乎意料的直接提問而怔住的眼神,繼續說了下去,語氣是純粹的探究,如同在分析一個亟待解決的項目瓶頸:

「我不清楚,您到底在氣甚麼。」

「所以,我來問您。」

隋致廉微微前傾,那是一個在會議室里慣常的、表示專注傾聽的姿態,一絲不苟,甚至帶著尋求解決方案的誠意。可這姿態落在連頌嶠眼裡,卻比任何針鋒相對的指責都更具壓迫感,更像一種冰冷的審視,將他積壓的情緒置於解剖台上,等待「理性分析」。

「也希望您,能給我一個明確的答案。」

「我要怎麼做,」隋致廉頓了頓,這個詞組對他而言有些陌生,像在嘗試使用一種不太熟練的外語,但他依舊清晰、平穩地說了出來,徬彿在陳述一個待優化的流程,「您才能不生氣?」

餐廳里霎時陷入一片死寂,連空氣都徬彿停止了流動。掛在他背上的連嘉煜,手臂肌肉僵硬了;半站起身的簡舒凝,維持著一個尷尬的姿勢,動彈不得。所有的目光,驚愕的、擔憂的、探究的,都死死釘在隋致廉身上。

他問得那樣認真,那樣「實事求是」,剔除了所有情感雜質,純粹得像在討論一份需要雙方簽字確認的爭議條款,或是評估一個項目的可行性報告。目標明確:解決「父親生氣」這個異常狀態。

而這,恰恰是讓連頌嶠最感無力,也最可笑的地方。他面對的徬彿不是一個有血有肉的兒子,而是一台出了邏輯錯誤、執著於尋求修正代碼的精密機器。那些年的隔閡、失望、不被理解的憤懣,那些作為父親卻一次次被「安排」、被「通知」、尊嚴掃地的難堪,在兒子眼中,似乎都能簡化成一個「如何讓您不生氣」的技術性問題。

怒火,不再僅僅是針對這次「委任」,而是多年來所有冰凍情緒的總爆發,燒得他心口發疼,指尖冰涼。

他重重地、帶著顯而易見的煩躁,拍了拍小兒子還環在自己頸間的手背,示意他松開。那動作算不上溫柔,甚至有些粗魯,但連嘉煜瞬間就懂了,這是父親暴怒邊緣最後一絲克制,是對他的保護,讓他遠離即將爆發的風暴中心。連嘉煜心裡咯噔一下,訕訕地松開手,站直身體,焦急的目光在父兄之間逡巡。他哥這麼問,和直接點燃炸藥桶的引信有甚麼區別?他在心裡瘋狂祈禱,老頭子千萬別說出甚麼覆水難收的絕情話。

可連頌嶠只是深吸了一口氣,那氣息在胸腔里顫抖。他甚至沒有再看隋致廉一眼,而是轉向了一旁臉色蒼白、滿眼憂懼的妻子。他抬手,輕輕覆上簡舒凝輓著自己胳膊的手,那手上傳來微微的顫抖和冰涼的觸感。他用力握了一下,一個短暫卻清晰的安撫動作,徬彿在說「別怕,與你無關」。然後,他緩緩地、堅定地將妻子的手從自己臂彎里拂開,動作很輕,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絕。

做完這個細微的、唯獨對妻兒展露的溫柔與切割後,他才重新抬起眼,看向對面的隋致廉。眼底最後一絲屬於「父親」的複雜情緒也消失殆盡,只剩下全然的冰冷與疏離,那是一種對待入侵領地的外人,甚至是敵人的眼神。

「這是家宴。」

他開口,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帶著一種耗盡所有熱情後的疲憊與尖銳。

「煩請隋總,」 他刻意加重了那個稱呼,像吐出冰碴,「從我家離開。」

停頓,如同凌遲前的沈默。

「我家,沒有留宿外人的習慣。」

「外人」兩個字,被他咬得極重,如同兩把淬冰的匕首,狠狠擲出,劃開了最後那點名為「血緣」的脆弱聯繫,也徹底斬斷了今晚所有虛假的溫情。

說罷,連頌嶠徬彿被抽走了大半力氣,一直挺直的肩膀難以控制地塌陷下去一絲弧度。他沒有再看任何人,包括滿臉惶急的簡舒凝和目瞪口呆的連嘉煜。他只是極為勉強地、朝著妻子的方向,扯動嘴角,露出一抹虛弱到近乎慘淡的笑,那笑容里盛滿了無盡的疲累與歉意,是對妻子的,或許也是對他自己。然後,他轉過身,不再停留,一步一步,腳步略顯虛浮卻又異常堅決地離開了餐廳,走向通往二樓的樓梯。

連嘉煜覺得,他哥大概是氣瘋了,或者……是另一種他無法理解的極端狀態。因為聽完父親那句堪稱決裂的驅逐令後,隋致廉臉上沒有絲毫被冒犯的怒意,也沒有被刺痛的神傷。他只是靜靜地站在那裡,目光落在父親離開後空蕩蕩的樓梯口,然後,極其輕微地、幾乎不可聞地,對著那片虛空,牽動了一下嘴角。

那甚至不能算是一個笑,只是一個極其短暫、近乎痙攣的肌肉抽動,沒有任何溫度,反而像某種精密儀器在過載運算後產生的、無法解讀的異常數據閃現。

隨即,他恢復了那副無懈可擊的平靜模樣,徬彿剛才那句「外人」和那個詭異的「笑」都未曾發生。他轉向母親和弟弟,語氣平穩如常,甚至帶著慣有的禮節性溫和:

「媽,嘉煜,我先走了。你們早點休息。」

說完,隋致廉轉身,朝玄關走去。他的背影挺直,步伐穩定,依舊是那個掌控萬億帝國、從容不迫的隋總。可那挺直的脊背,在空曠客廳的映襯下,在方才那場激烈衝突的余韻中,卻透出一種難以言喻的、深入骨髓的落寞。那落寞並非外顯的哀傷,而是一種徹底被排除在某個溫暖結界之外的、絕對的孤寂。

簡舒凝嘴唇翕動,似乎想說甚麼,想喊住他,腳步也微微動了一下。可最終,她只是站在原地,眼睜睜看著大兒子走到玄關,換鞋,手搭上門把。她的眉頭緊緊鎖著,臉上交織著心痛、無力、以及對丈夫狀態的深深憂慮。她的目光,更多是追隨著丈夫離開的方向,心神徬彿已被牽扯上樓。

連嘉煜看看母親,又看看哥哥即將消失在門後的背影,焦躁地抓了抓頭髮。他想追上去說點甚麼,可父親剛才那句「外人」和離去的背影又沈甸甸地壓在他心頭,讓他邁不開腿。

「砰。」

一聲輕響,是門被帶上的聲音,克制而有禮。

隋致廉站在驟然降臨的、濃稠的夜色里,身後是燈火通明卻已將他「驅逐」的家。他靜立了幾秒,玄關感應燈因他不動而熄滅,將他吞沒在陰影里。他忽然極慢地、回過頭,隔著冰冷的玻璃和一段不遠不近的距離,朝屋內看了一眼。

暖黃的光暈中,母親正低聲急切地對弟弟囑咐著甚麼,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眉頭深鎖。弟弟點著頭,臉上也沒了平時的嬉笑,顯得有些不安和煩躁。很快,母親似乎終於下定決心,也轉身上了樓,步履匆匆,方向是父親的書房。弟弟煩躁地踢了踢沙發腿,然後抱著胳膊坐進沙發里,低著頭,不知在想甚麼。

從頭到尾,沒有一個人,看向門口,看向他這個剛剛離開的「外人」。

夜風拂過,帶著庭院裡草木的清冷氣息。隋致廉收回視線,轉身,邁步,身影徹底融入深沈的夜色,步伐依舊穩定,朝著車庫的方向走去,再未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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