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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黃果小說HUANGGUO READ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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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1:外人

咕且 · 從屬關係(NP) · 本章第 1 / 2 頁

隋致廉對食物的需求向來極低。在他嚴謹到近乎刻板的世界觀里,進食與睡眠一樣,是維持機體高效運轉的必要程序,而非享受。除了遺傳自父親、需絕對規避的荔枝過敏源之外,他從小就不是個挑食的人,準確說,是對「食物」這個客體缺乏基礎的喜惡感知。美味或平庸,於他而言,只是營養成分表和熱量數字的不同排列組合。

可今晚這頓踐行家宴,從頭至尾,他的筷子沒有一次伸向餐桌中央那盤椒鹽排骨。那排骨炸得極好,金黃酥脆,裹著晶亮的焦糖色醬汁和噴香的椒鹽,是連頌嶠的拿手菜,也是連嘉煜從小到大最惦記的「家的味道」。甚至當母親簡舒凝看不下去,特意夾了一塊賣相最好的,輕輕放到他手邊的骨碟里時,他也只是目光在那塊肉上停頓了半秒,然後便任由它從熱氣氤氳,到溫熱,再到徹底冰冷、油脂凝固,最後被收拾餐桌的阿姨無聲地撤下,與其他殘羹一同倒入廚余垃圾桶,完成了從宴席焦點到廢棄物的完整歷程。整個過程,他神色未動,徬彿那只是一件與己無關的、偶然落在手邊的物件。

這頓名為「送行」的家宴,氣氛古怪地懸浮在半空。

簡舒凝努力想扮演粘合劑的角色,與連頌嶠聊著些不痛不癢的話題,天氣、園藝、某位遠房親戚的瑣事。連頌嶠的回應禮貌而疏淡,對於兒子即將「赴加拿大考察一個半月」這個明顯經不起推敲的理由,他表現出一種近乎漠然的「不感興趣」。一句都沒多問,不問去哪個城市?不問考察甚麼項目?與誰對接?徬彿隋致廉只是明早要去隔壁街區出個短差。他只是象徵性地點了點頭,鼻腔里發出一個模糊的「嗯」音,便將注意力轉回小兒子和妻子那邊,聊起了娛樂圈的新八卦、連嘉煜巡演的籌備趣事,一些隋致廉完全陌生、也無法插話的「家長里短」。

簡舒凝幾次三番,試圖將話題引向大兒子。

「致廉,你上次說加拿大的那個……」

「對了,舶運在溫哥華的辦事處是不是……」

然而,話頭總像投入深潭的小石子,漾開幾圈微瀾,便迅速被連頌嶠隨口提起的另一件瑣事,或是連嘉煜插科打諢的俏皮話給帶偏、淹沒。一頓飯吃得七零八落,直到尾聲,簡舒凝看著大兒子碟中那塊冰冷完整的排骨,和丈夫始終不曾與長子交匯的眼神,才恍然驚覺今晚最重要的「正事」竟差點被徹底遺忘。

她放下湯匙,清了清嗓子,聲音在突然安靜的餐桌上顯得格外清晰:「咳……致廉這次出國時間不短,集團那邊日常雖說有團隊,但總有些需要即時決斷的事,怕他隔著大洋鞭長莫及。所以呢,他是想著,把一部分不太緊急、但需高層過目的事務,暫時交到頌嶠你手上幫著照看。你那邊……納科的工作是不是也要協調一下?明天或者後天,去集團跟王副總他們對接一下?」

萬事開頭難,話題一旦挑明,簡舒凝反而松了口氣,語速也流暢起來。她說完,帶著鼓勵的微笑看向丈夫,又瞥了一眼垂眸靜坐的隋致廉,連嘉煜也停下了咀嚼,眼珠子滴溜溜在父兄之間打轉。

預想中的反應並未出現。沒有「臨危受命」的鄭重,也沒有終於能「一展身手」的欣然,甚至連被需要時下意識的客套推拒都沒有。

連頌嶠先是愣了一下,徬彿沒聽懂妻子在說甚麼。隨即,他臉上那層維持了整個晚餐的、淡然的客套面具,出現了一絲幾不可察的裂紋。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緩緩地、極其平穩地放下了手中的銀筷。象牙筷身與骨瓷碟沿輕輕相碰,發出「嗒」的一聲脆響,在過分安靜的餐廳里,竟驚得簡舒凝肩膀幾不可見地一顫,連嘉煜也瞬間坐直了身體。

連嘉煜心下暗道不妙,臉上立刻堆起笑容,試圖打哈哈:「爸,看來集團還是需要你來坐陣啊,上陣父子兵,我哥最信任的還是你,我就說你和我哥是親父——」

「納科這邊,新的陶瓷基復合材料項目正到關鍵驗證階段,我抽不開身。」

連頌嶠打斷了小兒子的話,聲音不高,卻沈甸甸的,帶著一種久違的、屬於技術權威的冷硬。他拿起餐巾,慢條斯理地擦了擦嘴角,每一個動作都刻意放緩,像是在壓抑著某種翻湧的情緒。他抬起眼,目光這次沒有回避,而是直直地、平靜地看向餐桌對面的隋致廉。

「新一批實驗原料下周進廠,純度要求是小數點後五個九,供應商要全程盯。和汝市材料研究所的聯合開發項目,剛完成第一期數據交換,後續的共享協議和產權劃分,每一行條款都得摳。」男人語速平穩,吐字清晰,列舉的都是他專業領域內具體而微、至關重要的工作,與「舶運」那些宏大而模糊的「高層事務」形成鮮明對比。「這些都是納科現在離不開人、也必須我親自盯的項目。我走不開。」

他不是不氣當年被「請」出集團核心。但這些年,在納科這片屬於他的技術疆域里,從無到有,將一個原本依附於集團的材料部門,獨立打造成在細分領域頗具聲譽的科技公司,他傾注的心血難以計量。更重要的是,在這裡,他重新找到了久違的價值感與尊嚴——那種憑借專業知識解決難題、推動進步的純粹成就感,是當年坐在副總辦公室里簽署那些他似懂非懂的文件時,從未體驗過的。

夜深人靜時,他也漸漸咂摸出幾分亡父的苦心。老爺子在世時,多少次恨鐵不成鋼地敲打他,讓他別放棄自己的專業優勢,非要去攪和並不擅長的全局管理。可那時的他,心高氣傲,只覺得父親看輕自己,偏心長孫。直到老爺子猝然離世,隔閡已成永憾。這幾年在納科的踏實成績,像一面鏡子,讓他照見了自己真正的位置,也終於理解了父親那嚴厲背後,試圖為他鋪就的、最穩妥長遠的路。

理解歸理解,可那份「被安排」的膈應,如同骨鯁在喉,從未真正消失。為甚麼對他人生如此重大的轉向,他永遠是最後一個知道、被告知、被通知的人?尤其是當年,隋致廉面無表情地拿出那份早已公證的遺囑,宣佈他去納科任職的決定時,那種冰冷的、毫無轉圜的「安排」,徹底碾碎了他身為人父、身為連家一份子最後的情感尊嚴。

而今天,歷史徬彿又要重演。只因為「舶運」需要,只因為他隋致廉要出遠門,他連頌嶠就該放下自己一手培育、正值關鍵期的納科,屁顛屁顛地回去,替兒子看守那套他早已被證明「難堪大任」的權柄?

這算甚麼道理?

連頌嶠最後那句話,與其說是解釋,不如說是一道清晰、堅硬、不容置疑的聲明:

「我不去。」

連頌嶠想克制火氣,他告誡自己這不過是又一次家庭飯桌上例行公事般的通知,不值得動氣。可目光觸及對面大兒子那張臉——那張完美融合了他與妻子優點的毫無波瀾的臉時,那股壓了多年的郁氣還是不受控地頂了上來。對著這張臉,他竟尋不出一絲為人父者該有的溫情與濡慕,只剩下被權力、被安排、被冰冷規劃的隔膜與刺痛。

男人到底沒克制住,那股屬於學者的、寧折不彎的倔強混著積年的委屈,衝口而出,語氣是罕見的尖銳與譏誚:

「勞駕隋總屈尊,親自來下達這委任令了。只是,」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毫無笑意的弧度,「某才疏學淺,難堪大任。恐怕要辜負隋總美意,還請您——另、謀、高、就。」

最後四個字,一字一頓,砸在寂靜的餐廳里。

「爸!」連嘉煜頭皮一麻,知道這回玩脫了。他本意只是想小小刺激一下哥哥那種永遠置身事外的平靜,可沒真想引爆這枚埋藏多年的父子雷。眼看父親真動了怒,話里話外全是冰碴子,哥哥那邊雖沒甚麼表情,但周身的氣壓明顯更低了。他幾乎是彈起來的,像只靈活又無賴的樹袋熊,從後面一把摟住父親的脖子,整個人掛上去,用誇張的語調試圖攪散這令人窒息的低氣壓:

「哎喲我的親爹!您這演哪出商戰大戲呢?台詞一套一套的!我說我上次拍戲怎麼演那紈絝少爺那麼得心應手,搞半天不僅是遺傳了您這張帥臉,連這戲精基因都一脈相承啊!」 他一邊胡攪蠻纏,一邊拼命給母親遞眼色,聲音揚得更高,「媽!媽!您不是念叨好幾天,說特地給我哥做了助眠的香薰嗎?出差這麼久肯定用得上!快讓張媽去拿來唄!一會兒我開車送我哥回去,正好給他帶上,可別忘了啊!」

簡舒凝被丈夫的話驚得臉色發白,又被小兒子這一通吵嚷拉回神,連忙接口,聲音帶著不易察覺的顫抖:「對、對!致廉,媽差點忘了。是找了老師傅特意調的方子,安神效果聽說特別好,我這就去拿,這就去……」

她說著就要起身,徬彿逃離這個令人難受的現場。

「爸。」

就在這一片混亂的、試圖轉移話題的嘈雜中,隋致廉的聲音清晰地響起。不高,卻像一把薄而利的尺,劃開了所有粉飾的噪音。

他第一次,在這個問題上,發出了明確的疑問。不是慣常的沈默承受,不是冷靜的安排告知,而是一個真切的、帶著困惑的、甚至有一絲不易察覺的……執拗的疑問。這疑問背後,或許摻雜了當年被親生父親聯合外人架空的淡淡澀意,或許有這些年父子形同陌路的疲憊與無奈,又或許,僅僅是因為餐碟里那塊始終未碰、最終被丟棄的椒鹽排骨。隋致廉自己也分辨不清那瞬間湧上的複雜心緒究竟源於何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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