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0:父子
大概就是從那一刻起,他和父親之間那本就稀薄得靠血緣與名分勉強維繫的情感紐帶,便徹底被這冷酷的、名為「現實」與「責任」的剪刀,「咔嚓」一聲,輕輕剪斷。斷口整齊,沒有鮮血淋灕,只余下一根細若游絲、蒼白透明的線,虛虛地掛在半空。它還存在,徬彿一種形式上的紀念,但誰都清楚,它已脆弱到承受不住任何一點微小的分量,甚至無需用力,只要一陣稍大些的風,便能將它吹得無影無蹤。
隋致廉換好鞋,目光落在客廳中央那片暖黃的光暈里。
他的父親連頌嶠,正以一種罕見的、毫無保留的生動姿態存在著——身上套著件印有卡通螃蟹圖案的圍裙,一手還握著鍋鏟的木柄,另一手則舉著筷子,筷尖穩穩夾著一塊炸得金黃酥脆、油星微閃的椒鹽排骨,正小心翼翼地往連嘉煜嘴邊送。
「爸,爸爸爸——唔!」連嘉煜嘴裡前一塊剛囫圇咽下,新的攻勢又到嘴邊,躲無可躲,只能邊被投餵邊含糊抗議,身體卻誠實地前傾咬住,「老連!你這油真的太大了!我下周有舞台,要控制體脂的!」
「控制甚麼?我這是精准控溫復炸,油都瀝乾淨了!」連頌嶠全然沒注意到玄關處駐足的身影,眼裡只有小兒子那副「痛苦」又享受的模樣。他得意地把鍋鏟遞給一旁含笑候著的管家,用吸油紙擦了擦手,摘下圍裙,一屁股坐到連嘉煜身邊,動作自然地攬住男孩的肩膀,順手就在那光滑的臉頰上捏了一把,「增肌?你這身上才幾兩肉?一塊排骨能礙甚麼事?今天這叄個菜都是你念叨過的,不給老子面子吃完,看我怎麼收拾你,小混蛋!」
連嘉煜被父親帶著薄繭的手指捏得發癢,又在對方故意的咯吱下笑得上氣不接下氣,在寬大的沙發里翻滾躲閃,鬧成一團。男孩清亮的笑聲、父親難得爽朗的調侃、還有空氣里濃郁的食物香氣,交織成一片密不透風的、名為「家」的溫暖結界。
而連嘉煜,早在隋致廉推門的那一刻,眼角的余光就精准地捕捉到了那個靜立在光影交界處的高大身影。
他的心,在那一瞬間,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那並非簡單的「哥哥回來了」的認知,而是一種更複雜的、近乎本能的盤算。他太清楚這個家裡微妙的裂痕,太清楚父親與兄長之間那道冰冷無形的隔閡,也太清楚……自己在這個叄角關係中,所佔據的那個獨一無二的、被寵愛的位置。
於是,他非但沒有立刻停下與父親的玩鬧,招呼哥哥,反而變本加厲地「投入」了進去。他笑得更大聲,躲閃得更「狼狽」,甚至主動去撓父親的癢癢,將這場父子親暱的戲碼演繹得淋灕盡致。他要讓隋致廉看,仔細地看,看父親對他毫無原則的寵溺,看這個家裡有他連嘉煜在時,是如何的熱鬧與鮮活。
直到感覺那道停留在身上的目光,已沈寂得足夠久,久到那無聲的觀察快要凝結成實質的隔膜時——
連嘉煜突然一個「失手」,被父親牢牢按住,他趁機誇張地哀嚎,目光卻「恰好」地、帶著點狡黠的無助,越過父親的肩頭,投向始終沈默的隋致廉,清脆地喊道:
「哥——!救我啊!爸要謀殺親兒子啦!」
這一聲「哥」,叫得又脆又亮,像一顆石子投入冰冷的深潭。
空氣有剎那的凝滯。
連頌嶠臉上那毫無陰霾的、大笑後的紅潤,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摟著連嘉煜的手臂也微微僵了一下。他順著小兒子的視線,緩緩轉過頭。
目光與站在幾步之外、徬彿與這片暖融氛圍隔著無形玻璃的隋致廉相遇。
沒有久別重逢的問候,沒有對眼前溫馨場景的任何觸動。連頌嶠眼中的笑意和慈愛如潮水般退得乾乾淨淨,只剩下一種深潭般的平靜,以及平靜之下,難以盡述的疏淡。他松開了連嘉煜,站起身,隨手理了理剛才玩鬧時弄皺的衣角,語氣平淡得如同在會議室里告知一個既定日程:
「到了。去洗手吧,一會兒吃飯。」
沒有稱呼,沒有多餘的字眼,甚至沒有詢問旅途是否辛苦。徬彿站在眼前的,只是一個需要按家庭禮儀接待的、熟悉的陌生人。
隋致廉將父親瞬間切換的表情,和那句沒有任何溫度的話,一並平靜地收入眼底。心底那片荒原上,最後一絲微弱的風,似乎也停了。
「好。」
他應了一聲,聲音平穩無波,聽不出任何情緒。然後徑直轉身,朝著與那一片暖色喧囂相反的、通往洗手間的安靜走廊走去。
他的步伐依舊穩定,肩背挺直,是經年累月嚴苛自律塑造出的、無懈可擊的儀態。但這姿態在此刻暖融散漫的客廳背景里,卻顯得格外規整,格格不入。他像一件過於精美、稜角分明的冷硬器物,被無意中置放於一堆柔軟溫暖的織物之中,不歸屬,也無法融入。
連嘉煜坐在沙發上,看著兄長挺拔卻孤直的背影消失在走廊轉角,又瞥了一眼父親重新坐下後、端起茶杯時顯得過分平靜的側臉。男孩眼底深處,那抹惡作劇得逞般的光亮微微閃動了一下,隨即被更複雜的情緒覆蓋。
「好像也沒那麼好玩。」
連嘉煜躺在沙發上,盯著頭頂的燈用自己聽得見的聲音感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