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8:自我認知和對家族的認知
那是張芃——他那永遠精力過剩、眼光毒辣、不把他最後一點「紈絝子弟」的剩餘價值榨乾不罷休的經紀人硬塞給他的本子。某部號稱「真實還原航運巨頭家族風雲」的行業正劇,名字起得特別唬人,叫《浪淘》。導演是拿過獎的名導,編劇是業內出了名的考據派,投資方實力雄厚,怎麼看都是個能鍍金的好項目。
張芃把劇本拍在他面前時,眼睛都在放光:「煜啊,這可是千載難逢的機會!雖然是男叄,但人設出彩啊!玩世不恭的紈絝小少爺,前期荒唐,後期在家變中成長,多有弧光!而且你看看這配置,這班底,播出來絕對是這個——」他翹起大拇指。
連嘉煜當時正癱在沙發里打遊戲,頭都沒抬:「不去。沒興趣。台詞肯定又長又拗口,背不下來。」
「台詞我幫你捋!請最好的老師!」張芃一把搶過他的遊戲手柄,「而且這角色從第一集活到大結局,叄十六集!雖然總戲份不多,但貫穿始終啊!觀眾會有記憶點的!」
最終,在張芃的軟磨硬泡、威逼利誘(主要是以停掉他所有零花錢)下,連嘉煜還是捏著鼻子去了。
結果呢?確實是從第一集「活」到了大結局。他的戲份被剪得七零八落,全部加起來大概也就六七集,二百來分鐘。大部分時間,他要麼是作為背景板出現在家族聚餐的餐桌末尾,要麼就是在哥哥們勾心鬥角時,在一旁沒心沒肺地打遊戲、泡夜店、追小明星,完美詮釋了一個不學無術、只知道花錢的廢物點心。
可偏偏,就這麼個鑲邊的角色,播出後居然小火了一把。
社交媒體上鋪天蓋地都是:「啊啊啊連嘉煜演的這個紈絝弟弟好可愛!」、「雖然廢物但叄觀正!」、「哥哥們鬥得你死我活,只有小少爺在認真花錢,這是甚麼人間清醒!」、「求小少爺單獨出道演個沙雕富二代日常,我能看一百集!」
更離譜的是,年底的華鼎獎,他居然憑著這二百來分鐘的戲份,捧回了一座最年度受歡迎男配角的獎杯,別誤會,不是最佳男配,他那狗屎演技拿到最佳男配還差十萬八千里呢,連嘉煜心裡有數的很。
站在領獎台上,聚光燈打下來,晃得他睜不開眼。手裡那座沈甸甸的獎杯冰涼,他對著話筒,腦子里一片空白,事先背好的獲獎感言忘得一乾二淨,最後只乾巴巴地說了句「謝謝大家,我會繼續努力」,就慌不迭地下了台。
獎杯到手,張芃和榮熙簡直像打了雞血,不,是像嗑了藥。兩人成天湊在一起嘀嘀咕咕,眼睛里閃爍著「我們要打造一個實力派演員」的狂熱光芒,變著法兒地往他手裡塞新劇本,從歷史正劇到現實主義題材,從抑鬱症患者到底層小人物,五花八門,只有他想不到,沒有他們找不來。
天知道那些劇本的台詞有多可怕!佶屈聱牙不說,還動不動就大段大段的獨白,甚麼人生感悟、哲學思考、時代悲歌……連嘉煜看著就頭皮發麻。他寧願去練舞室跳十個小時舞,也不願意背一頁這種台詞。
但比起背台詞的痛苦,更讓他膈應的,是劇組里那些破事兒,尤其是那個演男二——‘他哥’的裝貨。
熱水衝刷著身體,連嘉煜閉著眼,那些不愉快的記憶卻不受控制地湧上來。
男二叫沐謙,科班出身,比連嘉煜大幾歲,在圈里摸爬滾打了好些年,一直不溫不火。在《浪淘》里,他演的是連嘉煜那個角色的二哥,一個心機深沈、野心勃勃,處心積慮要和大哥爭奪家族繼承權的角色。角色名挺有意思,叫「睢聯」。
剛開始拍的時候,沐謙對連嘉煜那叫一個客氣殷勤,一口一個「嘉煜老師」,沒事就湊過來跟他討論劇本,雖然連嘉煜那點戲份壓根沒甚麼可討論的……休息時還主動給他遞水遞零食,儼然一副照顧後輩的暖心大哥模樣。
連嘉煜那會兒心思簡單,覺得這人還不錯,挺會來事,雖然那熱情讓他有點不太自在,但伸手不打笑臉人,也就客客氣氣地相處著。
直到某天,他在休息間刷手機,無意中看到一篇某知名娛樂公眾號發的所謂「《浪淘》角色深度解析」。文章里,把沐謙演的這個「睢聯」誇得天上有地下無,說甚麼「演技層次豐富,將豪門庶子的隱忍與野心刻畫得入木叄分」,這也就罷了,關鍵後面還加了一段意味深長的「小編注」:
「據悉,該劇編劇在創作期間曾深入接觸國內某頂級航運世家,劇中許多情節均有現實原型。而‘睢聯’一角,其經歷與某隋姓商業巨子早年奮鬥史頗有相似之處,連姓氏都巧妙地用了同音字‘聯’,可謂用心良苦。不知觀眾追劇時,能否從中窺見那位低調大佬當年的風採呢?」
連嘉煜看到這裡,差點沒把剛喝進去的水噴出來。
隋姓商業巨子?航運世家?還他媽「同音字‘聯’」?
這跟直接把「我演的是隋致廉」幾個大字貼在臉上有甚麼區別?!
他當時就火了,拿著手機想去質問沐謙,卻被一旁的助理死死拉住。「煜哥,冷靜!冷靜點!這事兒沒憑沒據的,你去找他,他肯定不認,反而說你小題大做!」
連嘉煜氣得胸口疼。他哥隋致廉是甚麼人?那是真真正正憑自己本事,在爺爺近乎嚴苛的培養下,一手將家族航運業務拓展到全球,低調務實到近乎古板的工作狂!從小到大,連嘉煜最佩服也最怕的就是他哥。現在居然有人敢用這種下作方式蹭他哥的熱度,還編造甚麼「早年奮鬥史」?他哥的早年奮鬥史就是在國外名校埋頭苦讀,在集團基層從最苦最累的崗位乾起!跟劇里那個為了爭家產不擇手段、甚至不惜陷害兄弟的「睢聯」有半毛錢關係嗎?
更讓他惡心的是,這還只是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