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8:自我認知和對家族的認知
下午四點的陽光斜斜地切過練舞室巨大的落地窗,在淺色木地板上投出一片明晃晃的光斑。連嘉煜就躺在那片光斑邊緣,四仰八叉,像只被曬癱了的貓。汗水浸濕了他額前的碎發,一縷縷貼在光潔的額頭上,胸口的黑色訓練服隨著尚未平復的喘息一起一伏,上面深色的汗漬已經暈開一大片。
「餵,媽媽女士。」連嘉煜四仰八叉地躺在練舞室光潔的地板上,胸口隨著未平復的喘息微微起伏,「怎麼啦,這個點給我打電話。」
手機貼在男孩汗濕的耳側,聽筒里傳來母親簡舒凝溫柔如水的嗓音,瞬間將周遭的疲憊與燥熱隔絕開來。
「寶寶,在哪兒呢?累不累呀?」那聲音里帶著笑意,像羽毛輕輕拂過心尖,「晚上一定回家吃飯,好不好?你哥明天晚上就飛加拿大去考察,得走半個月呢,咱們得好好給他踐行。你爸聽說你要回來,特意親自下廚,正給你做你最饞的那口椒鹽排骨呢,火候掌握得可仔細了。」
她頓了頓,語氣里添上幾分不容置疑的關切,語速也快了些:「媽可先跟你說好,今晚不許提甚麼‘減肥’、‘控脂’的話!上週末回家我就看出來了,臉頰那點肉都沒了,下巴尖得都快和那些蛇精差不多了。你是不是又不好好吃飯,淨啃那些沒滋沒味的菜葉子了?跳舞消耗那麼大,不吃點扎實的怎麼行?瘦得媽媽看著心裡揪得慌,知不知道?」
連嘉煜聽著母親熟悉的嘮叨,嘴角不自覺地翹了起來,心頭那點訓練後的空乏感似乎都被這充滿煙火氣的關懷填滿了。
「行,知道啦,太后娘娘。」他拖長了音調應著,眼睛盯著天花板上那盞線條利落的吊燈,睫毛上細小的汗珠在燈光下微微發亮,「一會兒衝個澡,收拾利索就回。保管把爸爸做的排骨都消滅光,行了吧?」
「這還差不多。」簡舒凝滿意地笑了,隨即又叮囑,「別沖涼水啊,用溫水,汗出透了容易著涼。路上也別急,讓司機開穩點……」
「好啦好啦,媽,我都多大了。」連嘉煜笑著打斷,心裡卻暖融融的。他眨眨眼,忽然從母親那一長串的疼愛叮囑里,捕捉到了最開始那句關鍵信息,「等等,媽,你剛說我哥去哪兒?加拿大考察?這麼突然?還要去半個月?」
「嗯,說是那邊有個甚麼海事技術的合作項目,要親自去盯。」簡舒凝的聲音壓低了些,「具體的我也不太懂,你知道的,你哥工作上的事,從來不跟我細說。」
連嘉煜從鼻子里哼出一聲,也不知道是表示知道了還是表示不滿。他對自家那攤子龐大的生意經向來一竅不通,也沒打算通。從小到大,他的人生軌跡就和哥哥連截然不同。
隋致廉。
連嘉煜在心裡默念了一遍這個大名,這可是他們連家的紫微星啊!
老爺子生前最愛掛在嘴邊的話就是:「阿廉這名字起得好,清廉正直,像他奶奶。」而連嘉煜這個名字,據說是他媽懷他時夢見了一隻五彩斑斕的鳥,他爸覺得是吉兆,就取了這麼個「煜」字,光明燦爛的意思。結果呢?他哥真就長成了老爺子期望的那種人——沈穩、正派、腦子里除了工作就是工作。而他?連嘉煜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大概就只剩下「燦爛」了,燦爛得沒心沒肺,燦爛得對家族企業毫無興趣,燦爛得一頭扎進了娛樂圈這個在長輩看來「不成體統」的染缸。
「餵?寶寶?在聽嗎?」簡舒凝的聲音把他飄遠的思緒拉了回來。
「在呢在呢。」連嘉煜握著手機從地板上爬起來,動作間牽扯到剛才練舞時過度拉伸的肌肉,疼得他齜了齜牙。他一邊歪著頭用肩膀夾著手機,一邊扯過搭在把桿上的白色毛巾,胡亂地在臉上脖子上擦了幾把,「我就是覺得突然嘛。我哥那種工作狂,出趟國像要命似的,上次去歐洲開會,叄天就回來了,這次居然要半個月?」
「這次不一樣,好像挺重要的。」簡舒凝頓了頓,語氣里帶上了一絲試探,「你……今晚回來吃飯,可別提公司那些事,也別和你 哥你爸頂嘴,如果你你爸和你哥又吵起來……你知道的吧。」
連嘉煜擦汗的手頓了頓,隨即又恢復了那副滿不在乎的樣子:「知道啦,我甚麼時候跟他們頂嘴了?我那是就事論事好不好?倒是我爸一見我哥就和看見仇人似得,你還是給他多做做思想工作吧,別又把我哥氣走了。」
「就你道理多。」簡舒凝笑著嗔怪了一句,「趕緊回來,別磨蹭。你哥七點半到家,我們等你開飯。」
「遵命,太后娘娘。」連嘉煜拖長了音調,掛了電話。
練舞室里一下子安靜下來,連嘉煜把手機隨手扔在靠牆的軟墊上,拎著毛巾晃晃悠悠地往浴室走。溫熱的水流從頭頂的花灑傾瀉而下,衝走了一身的黏膩和疲憊,卻衝不散他心裡那點莫名的不安。
他哥要出國半個月,公司那一大攤子事……真就全交給他爸了?
連嘉煜對「商業」的全部認知,多半來自那些光鮮亮麗、劇情狗血的商戰偶像劇。在那些劇里,總裁們不是在幾百平米的總裁辦公室俯瞰城市,就是在豪華遊艇上開香檳派對,談個幾十億的生意跟買菜一樣簡單。哦,對了,還一定有個「天涼王破」的經典橋段。
想到這裡,他擠了一大泵薄荷味的洗發水抹在頭上,清涼的觸感激得他一哆嗦,也讓他混沌的腦子清醒了幾分。
倒也不全是偶像劇的鍋——他去年還真「親身」體驗了一把「商戰」。
雖然那體驗,現在回想起來,除了膈應,就只剩下膈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