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1:你愛過我嗎
她的語氣越來越快,也越來越冷,像是在陳述別人的罪狀:
「是我騙他上的床。是我蔣明箏,我和那些打著‘照顧’名義、拐賣囚禁智力障礙女性的老光棍,沒甚麼本質區別。一樣卑鄙,一樣下賤。在法律上,也許因為他的情況難以界定,可在心裡……」她停頓了一下,扯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淚水流進嘴角,是咸澀的苦,「我就是個強姦犯。俞棐,我和他們一樣。」
「強姦犯」叄個字,像叄顆燒紅的釘子,狠狠釘進俞棐的耳膜,釘進他的心裡。他從未見過這樣的蔣明箏。沒有歇斯底里,沒有痛哭流涕,只是平靜地流淚,平靜地用最骯髒的字眼審判自己。那股滔天的怒火和遭受背叛的劇痛,在這一刻,竟奇異地被一種尖銳的心疼刺穿。他想衝過去抱住她,想堵住她的嘴,想告訴她不是這樣的……可他的驕傲,他那被碾碎一地的自尊,卻又在負隅頑抗,將他死死釘在原地,只能赤紅著眼睛,看著她在自我凌遲。
蔣明箏望著他眼中激烈的掙扎,心像被放在了冰火上反復炙烤。她繼續說著,徬彿只有這樣徹底毀滅,才能得到一絲喘息:
「你出現了。有時候,和你在一起的時候……我會想,如果我的於斐是個正常人,我和他,是不是也會像我們這樣?可以毫無負擔地牽手、擁抱、接吻,可以大大方方地把對方介紹給所有人,可以爭吵,可以和好,可以計劃未來……」她閉上眼睛,淚水洶湧,「你看,我多卑鄙。我佔有他全部的愛,依賴他如同生命,心裡卻偷偷嫌棄他不是個‘正常人’,給不了我正常人該有的體面。我嫉妒你,恨你,卻又心安理得地把你當成他的影子,他的替身。於斐,俞棐……除了我,誰分得清我每一次,叫的到底是誰呢?」
「夠了!」俞棐再次爆發,聲音卻嘶啞得近乎哀鳴,「你還要羞辱我到甚麼時候?!蔣明箏,你閉嘴!你給我閉嘴!」
可蔣明箏像是陷入了某種自毀的魔障,一定要將最致命的那一刀,親手捅出來,捅得最深,最狠。她睜開眼,望著他,淚水模糊了視線,卻異常清晰地說出了最後那句話:
「甚至……那晚在酒店,我第一次留下過夜的那晚……我叫的,是他的名字。」
時間,徬彿在這一刻徹底靜止了。
殺人誅心,不過如此。
俞棐臉上所有激烈掙扎的痛苦、憤怒、不可置信,在瞬間凝固,然後褪得一乾二淨,只剩下一種空茫茫的、死寂的蒼白。他看著她,像看一個沒有生命的物體,又像是透過她,看到了某個令他徹底冰封的景象。
下一秒,他猛地向後退了一大步,動作之大,帶著明顯的抗拒和……厭惡。徬彿剛才的觸碰,此刻回想起來都令人難以忍受。他撇開眼,胸膛劇烈起伏,每一次呼吸都扯得肺葉生疼。
可是,那布滿痛楚猩紅的眼睛,在移開不到兩秒後,又不受控制地、極快地掃了一眼被他推開後踉蹌撞在牆上的蔣明箏。那一眼,快得幾乎無法捕捉,裡面卻混雜著本能般的關切——看她有沒有撞傷……和隨之湧上的、更深的自我厭惡與痛苦。
他終於轉回臉,正面看著她,臉上的表情扭曲了一下,似乎想擠出一個嘲諷的笑,可最終露出的,卻是一種混合了極致荒謬和心碎的神情。
「為甚麼……」他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被碾碎後的沙啞,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血沫里濾出來的,「蔣明箏,你為甚麼……要對我這麼殘忍?」
他向前邁了一小步,又像是怕再次靠近她會失控,硬生生停住。
「你追著我解釋,追到這裡,把這一切撕開給我看……」他搖著頭,像是無法理解,「就是為了這個?就是為了……更狠、更准地,再捅我一刀?是嗎?」
他看著她沈默流淚的臉,那個他愛了五年,以為至少擁有過片刻真實的女人,此刻陌生得讓他渾身發冷。
「你有心嗎?」
他問,聲音很輕,卻重如千鈞。
「你有愛過我嗎?哪怕一秒,一分鐘,有過嗎?」
最後一句,他幾乎是吼了出來,帶著最後一點不甘心的、微弱的期盼,死死盯著她的眼睛:
「你有真心實意地,把我的名字——‘俞棐’這兩個字——放在心上過嗎?!」
「哪怕,只有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