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5:竊/怯
貓是意外碰上的。一隻毛色油亮的奶牛貓,不怕人,蹭著他的褲腿喵喵叫。他蹲下來,心不在焉地撓了撓它的下巴。聽著貓發出舒服的呼嚕聲,隋致廉心頭那點煩躁消散了不少。
至於人?人更是意外碰上的!
起初是壓抑的低語,帶著笑,模糊不清。他皺了皺眉,覺得這地方選得真不怎麼樣。正打算悄無聲息地離開,那邊的話卻清晰地飄進了耳朵。
是蔣明箏的聲音,他聽的很清楚。
和他之前在宴會入口聽到的、客氣疏離的「孔先生您好」完全不同。此刻她的聲音壓得低,帶著氣音,軟綿綿的,像沾了蜜的小鈎子,說著些……在隋致廉聽來,絕對稱得上「不莊重」的話。甚麼「不許親你嗎」、「小狗」……每一個字都往他恪守的、關於男女交往應有分寸的准則上撞。
可奇怪的是,他蹲在柱子後的陰影里,聽著那帶著笑意的、近乎調情的話語,心裡升起的第一個念頭,竟然不是鄙夷,而是一種陌生的、被輕輕搔了一下的異樣感。他甚至覺得,那把嗓子用這種調子說話,不算難聽。
緊接著,是俞棐的聲音。帶著喘,急切,甚至有點可憐巴巴的。「選我」、「不行」、「去我家」、「求你」…… 信息量巨大,拼湊出一個完全超出隋致廉認知的、關於蔣明箏的私人關係圖譜。他沒想到,看起來幹練從容的蔣明箏,私底下……是這樣。他更沒想到,俞家那個向來眼高於頂、遊戲人間的俞棐,會用這種近乎卑微的口吻去「求」一個女人。
這番話,驚世駭俗算不上,畢竟圈子里的花花公子花花千金不在少數,家裡紅旗不倒外面彩旗飄飄的少爺小姐到處都是,只是,他沒想到,這個帶著‘花花’前綴的人物是蔣明箏而不是俞棐。
意識到自己這種帶著明顯‘階級鄙視色彩’的想法後,隋致廉先是鄙視了自己,畢竟陋習不是有錢人的特權,然後才開始評估二人的關係。
對,陋習,隋致廉很古板,對俞棐那番話他完全不認可,他畢生追求不過一生一世一雙人,對於這種太開放的男女關係他敬謝不敏,他的家族亦是,男女關係問題,連家看得很重,連嘉煜即使混娛樂圈,他、以及連父連母都給連嘉煜定了鐵律——杜絕亂搞男女關係。
隋致廉骨子裡傳統甚至古板,信奉的是責任、專一。俞棐這種明顯把感情當成競爭和佔有遊戲的態度,蔣明箏游刃有餘周旋其間的姿態,都讓他覺得……輕浮,是種需要敬而遠之的麻煩。
這位蔣小姐,果然是‘危險分子’,她的人際關係的確比他看到的、想象的要更為複雜,他那個笨蛋任性弟弟不僅不是這位蔣小姐的對手,更玩不過俞棐和那位家世、智力、情商明顯和他不在一個層級的、‘斯文敗類’周醫生。
他必須盡快切斷連嘉煜和這位蔣小姐的聯繫。
這個念頭無比清晰堅定。
然後,他就因為想換個更隱蔽的姿勢,不小心踩斷了一截枯枝。
「咔嚓」一聲,在寂靜的夜裡格外刺耳。
他心跳都漏了一拍,幾乎能想象到那邊驟然被打斷的親暱和瞬間升起的警惕。幸好,腳邊的小貓適時地「喵」了一聲。他幾乎是毫不猶豫地,把這小東西當成了現成的「替罪羊」,然後迅速而輕巧地翻過旁邊的石欄桿,閃身躲進了精心修剪的藤蔓植物和樟樹叢構成的小徑里。
這條路他以前來孔家別苑時偶然知道,蜿蜒隱蔽,能通到主宅另一側。他在黑暗中快速穿行,心跳卻遲遲沒有平復,反而越來越快,咚咚地撞著耳膜。不是因為差點被發現的緊張,而是因為……腦子里、耳朵邊,像被按下了單曲循環,一遍遍,不受控制地回響著蔣明箏剛才那句話,帶著氣音,含著笑:
「不許甚麼呀?不許這樣親你嗎……」
他甚至能清晰地回憶起她說這話時,那語調里慵懶的、逗弄的、又帶著點說不清道不明的親暱意味。
「嘖。」他在心裡低咒一聲,試圖驅散這莫名其妙的「幻聽」。他扯掉沾在西裝上的草葉,整理了一下微亂的頭髮和衣服,走向最近的盥洗室,想用冷水讓自己清醒一下。
對著光潔的鏡子整理袖扣時,他臉上沒甚麼表情,可俞棐那句咬牙切齒又帶著無限縱容的「壞女人」,卻突兀地蹦了出來。
緊接著,是他自己冷靜的判斷:
「阿煜那傢伙,玩不過她。」
剛做完這個冷酷的總結,盥洗室的門就被推開了。
蔣明箏走了進來。
隋致廉整理袖扣的動作幾不可察地頓住,從鏡子里看著她。
她顯然沒料到裡面有人,腳步頓了一下,但很快恢復了常態,目不斜視地走向女士盥洗區域,徬彿他只是個無關緊要的擺設,連一絲注意力都吝嗇給他。可就在這短短的交錯瞬間,在明亮到幾乎有些刺眼的頂燈下,隋致廉比之前在昏暗走廊和花園陰影里,更清晰地看到了她的臉。
口紅有些花了,蹭出唇線,暈開一點曖昧的痕跡,讓她原本完美的妝容出現了一絲裂痕。可奇怪的是,這點狼狽非但沒有折損她的美,反而讓她身上那種一直存在的、無懈可擊的「得體」感裂開了一道縫,透出底下更鮮活、更生動,甚至……帶著點厭世的慵懶和漫不經心。她的眉眼依舊精緻,皮膚在燈光下白得像上好的瓷,頸間那顆藍寶石幽幽地反著光,襯得那片肌膚愈發細膩。
她看起來有點煩,眉心微蹙,可那雙眼睛掃過來時,平靜,漠然,甚至帶著點被打擾的不耐,完全沒把他這個人放在眼裡。
就在她與他擦肩而過的那一秒,一股極淡的、混合著草木清冷的幽香,縈繞過來。不是宴會里常見的濃烈女香,也不是她身上原本該有的味道。隋致廉記憶力超群,幾乎立刻就辨認出來——這是之前站在她身邊、那位周醫生身上的氣味。
「他的味道。」
這個認知讓隋致廉心裡那點剛剛壓下去的、關於她「複雜關係」的判斷,又冒了出來,混雜著一絲他自己都未察覺的、極其微妙的……不是滋味。
他應該直接走出去的。像之前無數次對待無關緊要的人和事一樣,無視,離開。
可他的腳像釘在了地上。
他的心臟在胸腔里再一次、毫無徵兆地、劇烈地、跳動起來……那頻率……快得讓他有些不適。一股陌生的、近乎衝動的情緒,猛地竄了上來,壓過了他引以為傲的理智和克制。
然後,他聽到自己的聲音,在空曠的盥洗室里響起,不高,卻異常清晰,帶著一種連他自己都感到陌生的沈緩和……顫抖?
「蔣小姐。」
「希望你,離我弟弟遠一點。」
話一出口,他自己先愣了一下。沒頭沒尾,毫無鋪墊,甚至顯得有點……蠢。這完全不符合他一貫的作風。
蔣明箏果然停住了,轉身,臉上是真實的錯愕和疑惑,顯然沒明白他在說甚麼。
隋致廉沒等她反應,也沒給自己任何解釋或補救的機會。他幾乎是有些倉促地,立刻轉身,拉開沈重的木門,大步走了出去,將蔣明箏和她那雙帶著詢問的眼睛,關在了門後。
厚重的門隔絕了裡面的光線和氣息,走廊里光線幽暗。隋致廉沒有立刻離開,他就站在門外幾尺遠的陰影里,背脊挺得筆直,可垂在身側的手,指尖卻微微蜷縮起來。
腦子里像炸開了一鍋沸水,咕嘟咕嘟地翻騰著,反復重播著剛才那短短幾十秒內發生的一切——她走進來時驚鴻一瞥的側臉,花掉的口紅,慵懶又帶著煩意的眼神,擦肩而過時那縷屬於別人的冷香,以及自己那句完全失控的、愚蠢的警告。
「我到底在幹甚麼?」
他低聲問自己,聲音在空曠的走廊里輕得幾乎聽不見。沒有答案。只有胸腔里,那顆不聽話的心臟,還在沈沈地、一下下地敲打著,提醒著他方才那不尋常的失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