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3:解釋
周戚寧認真聽著,適時加入自己的看法:「從病人角度看,藥越精准,副作用通常越小,生活質量可能更高。有些罕見靶點,對應的病人群雖然不大,但需求是實打實的。也許將來不能只看市場大小,也得看解決了多深的臨床問題,有多大社會價值。」
蔣明箏安靜地聽著,腦子裡快速整理信息:技術卡點(遞送、血腦屏障)、商業矛盾(病人少 vs 成本高)、未來方向(更精准、解決未滿足的需求)。這些對她不算陌生,只是披了層專業外衣。她能感覺到,周戚寧在盡量用她能懂的話,帶她融入討論。
「蔣小姐不是學醫的吧?」吳教授很自然地把話頭轉向她。
「對,我在企業做管理工作。」蔣明箏坦然回答,隨即拋出一個問題,「剛才聽幾位老師討論,很受啓發。我有個外行問題,從投資或者產業角度看,除了最後成功的藥,在找‘鑰匙’和設計‘送貨’過程里,那些階段性的突破,比如新的靶點發現技術、更好的遞送平台,它們本身是不是就很有價值?」
這個問題,正好從另一個角度切入了李教授剛才說的商業難題,沒只盯著最後的「神藥」。
吳教授和李教授對視了一眼,都有些意外和贊許。李教授點頭:「當然。一個好的工具平台,一個驗證過的安全遞送系統,價值可能不比一兩款成功藥物小。它們能給整個行業提升效率,就像提供了更好的‘探測工具’和‘運輸工具’。」
周戚寧看著蔣明箏,眼裡有點微光。他知道她聰明,但沒想到她能從這個角度提問。
幾個人又就平台價值、產學研合作、國內外差異聊了一會兒。蔣明箏大多在聽,偶爾問一句,都問到點上。周戚寧則在她碰到太專業的詞時,稍微解釋一下。兩人有種默契,一個拓寬話題,一個把握深度,配合得挺好。
說話間,蔣明箏余光好像又感覺到另一邊有視線看過來,但她沒再回頭。只是胸口那股無形的壓力,並沒因為專注討論而散去,反而越積越沈。
又聊了一陣,吳教授和李教授被別人叫走了。周戚寧正要和蔣明箏說話,她卻輕輕按了按太陽穴,露出一點恰到好處的疲倦。
「裡面有點悶,我去旁邊走廊透口氣,一會兒就回來。」她指了指連接中心宴廳和南廳的玻璃長廊那邊,那裡人少,也安靜些。
周戚寧馬上說:「我陪你。」
「不用,」蔣明箏搖頭,語氣輕鬆,「你可是今晚的‘主力’,好多人還想和你聊呢。我自己去吹吹風就行,很快回來。十張名片的任務,我可沒忘。」
她說著,對他笑了笑。笑容還和之前一樣,但周戚寧好像從裡面看出一點極力掩飾的、想自己待會兒的意思。他想起之前她說的「坦誠」,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
「……好,別走太遠,有事叫我。」
蔣明箏點點頭,轉身,裙擺擦過光潔的地面,朝著相對安靜的長廊走去。她確實需要透口氣。宴會廳里的暖風、香氣、密集的人聲,還有那些或明或暗的視線,特別是某人那道如影隨形、帶著警告意味的目光,都讓她的神經微微發緊。外面清冷的空氣,或許能讓她從這團過於密集的人際信息里暫時抽離,理清思緒。
她沒往人多的地方去,特意選了個更僻靜的轉角。孔家這處宅子選的位置確實好,夜色里樹影婆娑,遠處宴會廳的喧囂像是隔了一層毛玻璃,朦朦朧朧。她逆著那點熱鬧的餘音走,心緒漸漸沈靜下來。
直到,在一條被繁茂綠植半掩的走廊轉角,她停下了腳步。
不遠處,有人斜斜倚在廊柱投下的陰影里。月光和遠處透來的燈火,將明暗分割得清晰。他顯然也看到了她。
距離不遠。她往前再走幾步,或者他動動那「金尊玉貴」的腳挪兩步,就能碰上。偏偏,誰都沒動。
月光從廊檐的縫隙漏下來,柔柔地籠在蔣明箏身上,給她那身山水色的禮服鍍了層清輝。她看著陰影里的人,臉上慢慢浮起一點溫和的,甚至帶著點「果然如此」的瞭然笑意,好整以暇。
俞棐看著她這副模樣,心裡那股憋了整晚的邪火「噌」地一下,燒得更旺了。
「不打算解釋解釋嗎,蔣、小、姐。」他聲音從陰影里飄出來,帶著刻意拖長的腔調,每個字都冒著酸氣。
蔣明箏沒接話,反而輕輕邁步,一步一步,從容不迫地朝他所在的陰影走去。鞋跟敲在石板上的聲音,在寂靜的廊下格外清晰。
「陪我出席這種場合,‘不合適’,」俞棐看著她走近,繼續用那種能酸掉牙的語氣說著,視線在她周身掃過,尤其在想到她和周戚寧並肩站在一起,被孔碩正以那種熟稔態度介紹的樣子時,眼神更暗,「陪他就可以。哦,你喜歡那款?叫甚麼來著——」他故意頓了頓,做出思考的樣子,然後吐出四個字,帶著毫不掩飾的刻薄,「斯、文、敗、類。」
說實話,看俞棐這麼陰陽怪氣地吃飛醋,對此刻的蔣明箏來說,比宴會上那些關於靶向藥和投資回報率的嚴肅話題要有趣得多。雖然那些是正事,但對此刻想透口氣的她而言,暫時只是廢紙。她知道周戚寧帶她來,大概有想幫她拓寬人脈、成全她那點基金會理想的心思,但……
「走神?」俞棐永遠是兩人關係里更沈不住氣的那一個。就像那晚喝了酒,把自己送到她手裡一樣。此刻,見她眼神飄忽了一下,他心頭那點焦躁再壓不住,猛地伸手,一把將已經走到近前的人拽進了陰影里,帶進自己懷中。
黑暗瞬間包裹過來,掩蓋了身形,卻讓其他感官無限放大。兩人貼得極近,能聞到彼此身上的氣息。俞棐身上是乾淨的皂角混合著極淡的煙草味,俞棐不抽煙,顯然是那些人身上的,而蔣明箏身上,除了她慣有的、極淡的體香,還纏繞著一縷不屬於她的、清冽的草木藤蘿冷香。
「你不用香水,」俞棐低頭,鼻尖幾乎蹭到她的發鬢,聲音低啞下去,帶著某種危險的確定,「所以,這味道是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