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2:韌
「這就夠了。」
她將兒子輕輕扶起攬過來,讓他靠在自己並不寬闊、甚至有些單薄的肩頭,像小時候哄他睡覺那樣,一下下,拍著他的背。
「哭累了,就歇歇。媽在這兒呢。」
「以後,天塌不下來。就算塌了……」 她頓了頓,聲音輕得像嘆息,又重得像誓言,「媽這把老骨頭,還能陪你撐一會兒。」
窗外,夜雨不知何時停了。清冷的月光漫過窗櫺,靜靜地流淌進來,籠罩著這對相依為命的母子。漫長的寒冬,徬彿在這一刻,終於窺見了一線破曉的微光。
還清最後一筆債務後的日子,像一副被驟然撤去重枷的軀體,起初竟有些踉蹌的失重感,但隨之而來的,是每一寸骨骼、每一縷呼吸都在緩慢復蘇的輕盈。
對聶行遠而言,最顯著的改變,是空氣。
他終於能重新「呼吸」了。不再是被無數賬單、利息、醫院通知單和灰色地帶的危險氣息所污染的、沈重粘膩的空氣。現在的空氣,是清新的,帶著蘇市老城區清晨微潤的露水氣,或是滬市辦公室里那杯不加糖美式純粹的苦澀香。他有時會無意識地駐足,深深吸一口氣,讓那乾淨的、不攜帶任何附加條件的空氣充滿肺葉,再緩緩吐出,徬彿要把積壓了五年的濁氣徹底滌蕩乾淨。
這是一種久違的、近乎陌生的輕鬆。它不意味著狂喜,而是一種從神經末梢開始鬆弛下來的、細微而持久的安寧。走在路上,肩背不必再因無形的重壓而時刻緊繃;手機響起,第一反應不再是心悸地揣測又是哪個債主或麻煩;夜晚躺下,思緒可以飄向一片虛無,而不是在無數個待辦事項和風險計算中輾轉反側。
這份輕鬆,具體而微。它存在於能夠毫無負擔地為母親挑選一件質地柔軟的新開衫,存在於可以平靜地拒絕一個利潤可觀卻游走邊緣的「機會」,存在於看到賬戶里緩慢增長的數字時,想到的可以是「媽媽喜歡的那副老字畫他可以買下來掛在客廳」、「小院可以重新裝修,媽媽喜歡蘇式園林的風格。」,而不是「距離下筆還款還差多少」。
空氣變得透明,時間變得清晰。聶行遠開始重新學習如何生活,如何像一個沒有背負著巨量「債務」的人那樣,簡單地、甚至是笨拙地,享受這份來之不易的,輕盈的平凡。
這兩年,陸擇希和沈呈相繼成家。聶行遠做了兩次伴郎,看著兄弟幸福,心底為他們高興,卻也總有某個角落空落落的。關於蔣明箏,他從未對兩位兄弟隱瞞。母親蘇女士更是瞭然他這份心思。若不是這些至親至信之人無聲的支持與推動,他大概依舊鼓不起勇氣,真正走進途徵的招標現場。
沈呈的愛情長跑最為坎坷,幾經考驗才與愛人修成正果。或許正因為經歷過近乎失去的痛,他在婚前特意找聶行遠深談過一次。兩個男人坐在公司天台上,腳下是圳市璀璨的夜景,那曾是聶行遠用無數個不眠之夜搏來的「江山」一隅。
沈呈遞給他一罐啤酒,聲音平靜卻有力:「行遠,我們認識多少年了?我這話可能不中聽,但得說。過剩的自尊,擱在自己心裡是塊寶,拿出來對著在意的人,就成了最沒用的廢物。它要麼演變成自負,傷人;要麼發酵成自卑,害己。」
聶行遠握著冰涼的啤酒罐,沈默地聽著。
「別讓自己後悔。公司現在根基穩了,我和擇希能扛住。乾媽那邊,我和巒巒會替你仔細照看著,等乾媽身體再好些,她和我媽要是願意,我和巒巒就把她倆接到圳市,不願意,蘇市這邊你也不用擔心,我會安排好。」沈呈轉過頭,目光如炬地看著他,「你安心做你想做的事,去北方,去找她。現在的你,不是二十二歲那個無能為力、一身污糟債務的毛頭小子了。你用了五年時間,把身上的泥濘一點一點洗乾淨了。或許還有水漬,但絕不骯髒。」
他重重拍了拍聶行遠的肩膀:「聶行遠,你現在的‘清白’,是你自己一刀一槍拼回來的。就憑這個,你完全有資格,堂堂正正地站回那姑娘身邊。這次,別慫。」
夜風拂過,帶著都市特有的喧囂與疏離。聶行遠仰頭灌下最後一口酒,苦澀的液體滾過喉嚨,卻徬彿澆灌了某顆深埋已久、即將破土而出的種子。
他知道,北上之路,已再無理由躊躇。
萬幸,他還能站在心愛的女人身邊,蔣明箏沒有推開他,他還有機會。
懷中的人在睡夢中無意識地瑟縮了一下,徬彿感知到了他回憶中散髮的寒意。聶行遠立刻收斂心神,將那些黑暗的過往再次鎖回心底,手臂收得更緊,用一個扎實溫暖的擁抱驅散彼此身上的冷。
他低下頭,唇瓣碰了碰她的發頂。
他和他那懦弱逃避的父親不一樣。他再也不會丟下所愛的人獨自面對風雨。八年前不能,是不敢,是無力。八年後,誰也別想再讓他放手。
夜色深沈,他擁著她,如同擁著失而復得的、不容再失的整個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