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0:眼淚(微微微H)
可正是這份隱約的「知道」,讓她更加憤怒,也更加害怕。她不想聽!不想在這意亂情迷、身心俱疲的深夜,去聆聽那些可能充滿無奈、掙扎,甚至足以撼動她八年怨恨根基的「苦衷」。那會讓她堅硬的盔甲軟化,讓她好不容易築起的防線潰散,讓她……可能無法再理直氣壯地恨他,怨他,用冷漠和尖刺保護自己。她害怕一旦動搖,就會輕易原諒,然後重蹈覆轍,再次交付軟肋,任人宰割。
「好。」
出人意料地,聶行遠沒有再試圖開口。那個「好」字,吐得很輕,很穩,甚至帶著一絲如釋重負的疲憊。他本來就沒打算在今晚,在這個充斥著色慾、舊傷和激烈爭吵的混亂時刻,去解釋那些沈重如山的往事。此刻的氛圍更不合適,她的抗拒如此決絕,任何解釋都可能被曲解為狡辯。
「我不說。」
他依言閉上了嘴,同時,也松開了緊緊環抱著她的手臂。
那溫暖的、禁錮的、同時也是唯一支撐的力道驟然消失。蔣明箏的身體幾不可查地晃了一下,徬彿懸空的藤蔓失去了依附。緊接著,聶行遠動了,他並非立刻下床離去,而是試圖換個姿勢,或許是面對面,或許只是想拉開一點距離,讓彼此都能從這令人窒息的緊繃中喘口氣。他用手臂支撐起身體,就著這個將蔣明箏半攏在懷裡的姿勢,小心翼翼地將她從側臥放平,讓她仰面躺在枕頭上。
這個動作本身不帶任何攻擊或拋棄的意味,甚至算得上輕柔。
就在身體被放平,視線重新對上天花板的剎那,蔣明箏一直強忍的、在眼眶里瘋狂打轉的淚水,徬彿終於衝破了最後一道脆弱的堤壩。
「刷——」
淚水毫無徵兆,也毫無緩衝地湧了出來。不是啜泣,不是嗚咽,而是寂靜的、洶湧的奔流,瞬間就浸濕了她兩鬢的頭髮和身下的枕套。溫熱的液體划過太陽穴,沒入耳廓,帶來一片冰涼的濕意。
她睜著空洞的眼睛,看著上方聶行遠因這變故而驟然僵住、寫滿錯愕的臉,所有的驕橫、任性、尖銳的鎧甲,在這一刻被這無聲的淚河衝刷得片甲不留。只剩下最原始、最赤裸的委屈和恐慌,從那雙被淚水洗得異常明亮的眼睛里,直直地映射出來。
「我讓你走……」 她開口,聲音破碎得不成樣子,每個字都浸在咸澀的水汽里,顫抖著,卻依然試圖維持最後一點可笑的氣勢,儘管那聽起來更像絕望的控訴。「你就走?!」
聶行遠像是被那無聲洶湧的淚燙傷了,整個人驟然定住,支撐在她身側的手臂肌肉繃緊,凸顯出凌厲的線條。他臉上所有的情緒,錯愕、疲憊、尚未散盡的沈鬱,在看到女人空洞眼中不斷滾落的淚水時,轟然碎裂,被一種近乎恐慌的懊悔取代。
「箏箏……」
他低喚一聲,那聲音啞得不成樣子。下一秒,他甚至沒有試圖去擦那些眼淚,而是直接松開了撐在床墊上的手。
他伸出手,卻不是要拉她,而是小心翼翼地從她頸後和腿彎穿過,動作輕柔得徬彿在觸碰一件價值連城卻又布滿裂痕的易碎品。然後,他腰腹和手臂同時用力,穩穩地、緩慢地將她從浸濕的枕上抱離,攬入懷中。
蔣明箏沒有掙扎,或許是哭得脫力,也或許是這突如其來的動作讓她茫然。淚水依舊沿著原來的軌跡滑落,有些滴在他的手臂上,有些蹭順著他胸膛一路蜿蜒到心臟的位置。
聶行遠靠著床頭坐穩,雙臂一攬,將蔣明箏面對面地、穩穩抱坐在自己腿上。這個姿勢讓他能將她完全收納在懷裡,她的下巴輕輕抵在他肩頭,整個人陷進他的胸膛與手臂圈出的方寸之地。他的一條長腿曲起,讓她倚靠得更舒服,另一條腿舒展著,成為支撐的錨點。
「不是要走……」他終於開口,聲音貼著她的耳廓,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胸腔深處擠出來,帶著炙熱的溫度和不容置疑的確定,「我沒有要走,箏箏。」
他重復著,手臂收得更緊,徬彿要透過緊密的擁抱將這句話鐫刻進她身體里。
「我不走。」他側過頭,乾燥的嘴唇輕輕印在她濕漉漉的鬢角,吻去那些咸澀的痕跡,語氣里是前所未有的低柔,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懇求,「我怎麼會走?你在這裡,我能走到哪裡去?」
「剛才只是……」 他頓了頓,似乎在尋找合適的詞語,最終化為一聲沈重的嘆息,「是我不好。我該想到……我讓你難過了,是不是?」
他微微退開一點,想要去看她的臉。蔣明箏卻把臉更深地埋進他頸窩,只留給他一個潮濕的、微微發抖的後腦勺。那無聲的抗拒,比任何哭鬧都更讓他心尖揪緊。
「我道歉,箏箏。」他不再試圖看她的眼睛,只是用下巴輕輕摩挲著她的發頂,聲音低低的,一句一句,說得清晰而鄭重,像是懺悔,也像是誓言,「為剛才的口不擇言,為以前的……所有。對不起。」
「我不該說那些混賬話,不該讓你覺得我會走,更不該……讓你想起以前的事。」說到最後,他的聲音有些發澀,「你可以不聽,可以不原諒,怎麼罰我都行。但是別哭了……」
他的吻再次落在她的發間,帶著無盡的憐惜和懊惱。
「你看,我在這兒,哪兒也不去。」 聶行遠的聲音低沈,在寂靜的房間里像溫厚的絨布,試圖包裹她所有的不安。他收攏手臂,將她更密實地擁在胸前,讓兩人的心跳在緊貼的胸腔間尋找著共振。「你就當……我腿麻了,不換個姿勢就殘疾了,好嗎?」
他甚至試圖扯動嘴角,讓語調顯得輕鬆些,像個笨拙的玩笑。可那弧度還未成形便已消散,語氣里聽不出一絲笑意,只有濃得化不開的心疼和一種罕見的、面對她淚水時的手足無措。他頓了頓,察覺到懷裡的顫抖並未停歇,便順著之前的軌跡,將話題引向更私密、也更可能轉移注意力的方向,聲音壓得更低,氣息拂過她耳畔:
「我們不是……還要做點別的嗎?你忘了?」
這句話與其說是提醒,不如說是一種小心翼翼的試探,一種試圖用熟悉的親密腳本覆蓋當下混亂的嘗試。
「你試試我啊。」他接著說道,語氣忽然摻進一絲刻意放軟的、黏稠的意味。聶行遠很會撒嬌,這一點八年前就讓蔣明箏難以招架,八年後,這份技藝隨著歲月沈澱,愈發精純,懂得在何時放低姿態,何時直擊要害。他側過頭,用唇瓣若即若離地蹭著她敏感的耳廓,聲音低啞,帶著蠱惑般的誘哄,卻也藏著不容錯辨的認真與渴求:
「你試試現在的我……是不是比以前的更好。」
這不是簡單的身體邀約,更是一種情感的賭注,急切地想要證明些甚麼,覆蓋些甚麼。
然而,回應他的是脖頸間更洶湧的濕意,和懷中軀體驟然加劇的顫抖。
「我不要……」蔣明箏的聲音悶在他頸窩里,被淚水浸泡得支離破碎,每個字都帶著令人心揪的哽咽。她拼命搖頭,發絲凌亂地摩擦著他的皮膚,徬彿這樣就能甩開所有誘人的餌和可怕的預期。
「試、試完……」她抽噎著,幾乎無法連貫說話,巨大的恐懼扼住了她的喉嚨,「你又要走……你又不要我了……」
最後幾個字,她幾乎是用了全身力氣哭喊出來,儘管聲音嘶啞微弱:
「你、你會走的!」
這不再是驕縱的指責,而是從靈魂深處顫慄著浮上來的、血淋淋的認知。過去的創傷從未愈合,在此刻全然裸露。對她而言,親密不是聯結的承諾,反而是分離的前奏,是歡愉過後被獨自留下的冰冷預告。
她害怕的或許不是他的「不好」,而是他可能的「太好」,以及隨之而來的、又一次將她拋入無邊荒野的「不要」。
「你一定、一定又、不聲不響的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