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3:熱鬧
「張、張芃!」 他一邊笑得上氣不接下氣,一邊抬高聲音,朝著那邊僵持的幾人喊道,「你也有今天啊!哈哈哈哈……我靠,真行,笑死我了……」
精彩!真是熱鬧紛呈!這不比他那又苦又累、還被節目組當猴耍的破綜藝有意思一百倍?
連嘉煜憋悶了一整天的郁氣,徬彿都隨著這通暢快淋灕的大笑,從七竅散了出去,胸口頓時松快了不少。他笑了好一會兒,才勉強止住,抬手抹了抹眼角的濕意,清了清嗓子,努力將臉上過於外放的笑意收斂些許,只余下一抹看好戲的、饒有興味的弧度掛在嘴角。他這才邁開長腿,慢悠悠地晃了過去,目標是那個剛剛從車上「彈」起來、正一臉驚魂未定加委屈揉著後背的張芃。
「我說老張,你這……」 他走到張芃身邊,伸手作勢要扶,語氣里還帶著未盡的笑意,目光卻已下意識地、帶著幾分好奇與評估,轉向了那個將張芃一把推開、此刻正滿臉戒備和怒容的年輕女人。
然而,就在他視線徹底定格在女人臉上的那一剎那,連嘉煜臉上那點殘餘的、漫不經心的笑意,如同退潮般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他甚至沒意識到自己扶著張芃胳膊的手,幾不可察地收緊了一瞬。
是她。
這張臉……昨晚,在那份花了他兩萬塊大洋、結果被私家偵探隨便搞了點基本信息糊弄過來的「簡歷」里,那張平淡無奇的證件照,他皺著眉反復端詳過好幾次。此刻,那模糊的影像,卻與眼前這張因真實怒意而瞬間鮮活生動、眼神銳利如出鞘薄刃的面孔,嚴絲合縫、分毫不差地重迭在了一起。
一種奇異的、如同電流竄過脊椎般的戰慄感,混合著隱秘的興奮與猝不及防的驚喜,猝然擊中了他。他原本只是來看張芃的熱鬧,卻沒想到,這場熱鬧的中心,竟然就是那個讓他心心念念、等報告等得抓心撓肝的「正主」!
這算甚麼?踏破鐵鞋無覓處,吃瓜吃到主角家?
連嘉煜的心臟,不爭氣地、重重地跳快了兩拍。他眼底殘餘的戲謔迅速沈澱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全新的、帶著極強探究興味的亮光,牢牢鎖定了蔣明箏。
「箏箏——」 於斐的聲音很輕,帶著細微的顫抖。他不安地看著周圍漸漸被剛才的動靜吸引、投來好奇目光的其他洗車工和零星顧客,手指悄悄拽緊了蔣明箏的袖口,又往她身後縮了縮,幾乎是用氣聲囁嚅道:「怕……好多人,我怕。」
這聲帶著驚惶依賴的輕喚,像一根細針,倏地刺破了剛才那片刻對峙的緊繃與連嘉煜看戲的興奮。蔣明箏瞬間回神,張芃也從重逢的激動與突遭「襲擊」的懵逼中清醒過來,連姍姍來遲、提著行李箱站在幾步外的聶行遠,也眉頭微蹙,將注意力從張芃身上移開,投向了明顯受到驚嚇的於斐。
蔣明箏沒再分給張芃和連嘉煜多餘的眼神。她立刻反手握住了於斐緊抓著自己袖口的手,觸手一片冰涼。她轉過身,用身體微微擋住那些探究的視線,聲音放得又輕又柔,帶著不容置疑的安撫:「沒事了,沒事了,我在呢。」
她牽著於斐,將他帶離了剛才那片是非之地,走到洗車行內側相對安靜、沒甚麼人的臨時休息區。這裡只有幾張舊塑料椅和一個放著飲水機的桌子。蔣明箏讓於斐坐下,自己則半蹲在他面前,仔仔細細、上上下下地打量他。先是看了看他被張芃抓過的小臂,皮膚有點紅,但沒破皮;又檢查了他的臉色,除了有些發白,眼神還有些殘留的慌亂,倒沒有別的異樣。她甚至還摸了摸他的額頭,溫度正常。
直到確認他確實沒受傷,只是因為突然的衝突和人群圍觀受了驚嚇,蔣明箏那顆從看到他被拉扯時就驟然揪緊、高高懸起的心,才終於緩緩落回了實處,只是心口還殘留著悶悶的後怕。
「你看,沒事,好好的。」 她對他笑了笑,從隨身的背包里拿出一包幹淨的紙巾,抽出一張,動作輕柔地擦去他臉上和頭髮上剛才不小心濺到的細小泥點和水漬。她的動作很慢,很仔細,徬彿在擦拭甚麼易碎的珍寶。
擦乾淨了,她又理了理他有些歪掉的工裝領子,這才看著他依舊有些不安的眼睛,用商量的、卻不容反駁的語氣低聲說:「剛才那兩個人,我認識,是……有點誤會。我現在把他們帶到別處去說清楚,不讓他們在這裡打擾你,好不好?」
於斐看著她,緩慢地眨了眨眼,沒說話,但拽著她袖子的手指松開了些。
蔣明箏知道這是他聽進去、並且同意的表示。她心裡一軟,繼續溫聲道:「你就在這裡,像平時一樣,好好做你的事。一個小時後,」 她看了眼牆上掛著的鐘,「就一個小時,我準時過來接你下班,然後我們一起回家,晚上給你做你愛吃的糖醋排骨,好不好?」
聽到「糖醋排骨」,於斐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雖然還是沒說話,但輕輕點了下頭,一直緊繃的肩膀也放鬆了下來。
「真乖。」 蔣明箏最後拍了拍他的手臂,站起身。轉身面向張芃和連嘉煜時,她臉上那點溫柔的余韻瞬間收斂得乾乾淨淨,只剩下平靜的、甚至有些冷然的神色。她朝那兩人走去,語氣平淡卻帶著明確的目的性:
「二位,借一步說話。這裡不是談話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