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1:小荷才露尖尖角
隋致廉的聲音比剛才更低沈了些,還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滯澀。他努力維持著表情的平靜,甚至試圖彎一下嘴角,以示自己真的不介意。
「我確實……年紀不小了。戀愛結婚的事,是該提上日程了。」
他順著母親的話說,語氣是罕見的、近乎溫順的附和,徬彿剛才那個乾脆利落拒絕相親的人不是他。
這突如其來的、堪稱乖巧的轉變,讓簡舒凝都有些驚訝。她看著大兒子微微泛紅的耳廓,還有那副努力想表現得「我很聽話」但實則渾身都透著不自在的模樣,心裡那點因為催婚而起的尷尬,瞬間被一股酸酸軟軟的情緒取代。是了,無論他在外面多麼叱吒風雲,在她面前,他好像總是那個不太會表達、有些笨拙的孩子。
「致廉」這兩個字,她自然是喜歡的,端方,清正,寓意也好,是老爺子和老太太反復斟酌後定下的,承載著家族對這個長孫的厚重期望。可每每喚出口,總覺太過正式,一字一頓,像隔著一段看不見的疏離,少了血脈間該有的那種親暱暖意。
「小荷」這個乳名,是她私下悄悄想的,沒敢拿到長輩們面前去說。那時孩子剛出生不久,名字尚未最後落定,但「廉」字是早已議定的。她看著搖籃里幼子柔軟熟睡的小臉,手指無意識地在掌心描摹那個「廉」字,不知怎的,就想到了「蓮」。
「蓮者,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漣而不妖,中通外直,亭亭淨植」。
蓮自然是極好的寓意,可對一個襁褓中的嬰兒來說,似乎又太過清冷孤高了。
她心裡驀地一軟,想起了更活潑、更生機盎然的句子。
「小荷才露尖尖角」。
是了,她的孩子,就像那剛剛探出水面、猶帶露珠的、嫩生生的荷尖,新鮮,稚弱,卻蘊含著無限向上的、蓬勃的可能。這個名字,只屬於她這個母親心底最柔軟的期盼,與家族責任無關,只與一個新生兒本身有關。
在連嘉煜尚未出生的那些年,她尚能以一個相對完整母親的心思,將大部分牽掛和未能宣之於口的疼惜,悄悄投注在這個不能養在身邊的大兒子身上。為人母,哪能真做到鐵石心腸,一點不心疼?她知道老爺子管教嚴格,知道孩子課業繁重,知道他被教導要喜怒不形於色。她不敢明著違逆長輩,只能偶爾,借著辦事或訪友的機會,偷偷繞去兒子就讀的學校附近。遠遠地,看著那個穿著挺括校服、背脊筆直、比同齡孩子顯得沈默許多的小小身影,她的心就揪成一團。
她會躲在樹後,或者某個街角,等他走近了,才極輕、極快地喚一聲:「小荷。」 聲音壓得很低,帶著點做賊似的心虛,更多的卻是快要滿溢出來的思念和憐愛。男孩循聲轉頭,看到她,那雙總是過分沈靜的眼睛里,會驟然亮起一點光,然後又飛快地黯淡下去,變得有些無措,有些拘謹。他會快步走過來,腳步比平時快,卻又在離她幾步遠的地方停住,先規規矩矩地叫一聲「媽媽」。
她便笑著,眼眶卻有點熱,朝他伸出手:「小荷,是媽媽呀,快過來。」 然後,她會像做賊一樣,牽起兒子有些涼的小手,把他帶到附近小公園沒甚麼人的角落,坐在有些鏽跡的鞦韆上。從提包里變魔術似的拿出捂得熱乎乎的烤紅薯,或者油紙包著的、撒了芝麻的糖油餅,塞到他手裡。「快吃,還熱著。」
她總是這麼說,看著他有些遲疑、又忍不住小口小口咬下去的樣子,心裡又是酸,又是漲。她知道這些東西在老爺子眼裡是「不健康」、「不體面」的「垃圾食品」,可她就想看看兒子像其他孩子一樣,在街邊吃些零嘴時,那一點點屬於孩童的、簡單的快樂。
那時,她一聲聲喚著「小荷」,看著他被熱氣熏得微紅的小臉,覺得這乳名真是再貼切不過了。她的孩子,本該是這樣鮮嫩的、帶著煙火氣的,而不是被早早催熟成一株必須筆直挺拔、背負沈重的蓮。
只是後來,有了嘉煜,生活的重心、情感的依託,在有意無意間,都無可避免地偏移了。「小荷」這個稱呼,連同那些偷偷摸摸的烤紅薯和鞦韆時光,都隨著長子被完全納入老宅嚴苛的教養軌道,而漸漸塵封,成了記憶里一個泛著暖黃光暈、卻不敢輕易觸碰的角落。
今天,看著隋致廉這副難得的、近乎無措的溫順模樣,她那顆沈寂多年的、屬於母親的心,好像又被輕輕撥動了。
「對呀,小荷,」簡舒凝的語調不自覺地放得更柔,身體也微微前傾,目光里全是屬於母親的、有些絮叨的關切,「媽媽就是這個意思。你看看,和你差不多年紀的朋友,要不都結婚了,要不都當爸爸了。媽媽也是擔心你一個人,身邊沒個知冷知熱的人……工作再忙,也得有個家呀。」
「嗯,我知道的,媽媽。」隋致廉點了點頭,應得很快,甚至顯得有些急切,像是急於證明自己真的有在認真聽,真的有把媽媽的話放在心上。他甚至下意識地挺了挺背,坐姿更端正了些,雙手規規矩矩地放在膝蓋上。那副樣子,哪裡還像是執掌龐大商業帝國的冷面總裁,倒像是被班主任叫到辦公室、正在聆聽教誨的優等生,還是那種特別怕老師失望的。
一旁的榮芬語,從「小荷」這個稱呼蹦出來開始,眼底的精光就沒熄滅過。她太瞭解自己這個閨蜜了,心軟,感性,尤其是在面對這個大兒子時,那份混合著愧疚和疏離的母愛,總是特別容易被觸動。
而眼前這個隋致廉……更是讓她大開眼界。
誰能想到,在商場上以手段強硬、心思難測著稱的「隋總」,在母親幾句帶著暱稱的、甚至有些笨拙的關心下,會露出這樣近乎「無措」和「乖巧」的神態?那微微發紅的耳朵,那認真點頭的模樣,那句句有回應、甚至帶點笨拙討好的語氣……巨大的反差之下,竟透出一種難以言喻的、讓人忍不住會心一笑的「萌」感。
更重要的是,榮芬語幾乎立刻敏銳地捕捉到了這短暫溫情中一閃而逝的「機會」。
隋致廉此刻的心理防線,因為「小荷」這個稱呼和母親罕見的柔軟,顯然降低到了一個極罕見、甚至可能是絕無僅有的水平。他對母親的愧疚,對童年那點溫情回憶的眷戀,以及此刻想要彌補、想要表現得「聽話」的心態,交織在一起,形成了一種微妙的、易於「說服」的狀態。
這不正是天賜良機嗎?
榮芬語端起茶杯,借著抿茶的動作,極快地與簡舒凝交換了一個眼神。那眼神里帶著鼓勵,也帶著明確的暗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