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0:為人母的謀算
雖然答應了連嘉煜那個乍聽起來頗為荒唐的「調查」要求,但下午叄點,當加密郵箱里那份解壓就足足花了叄分多鐘的文件終於展開在屏幕上時,隋致廉還是忍不住皺了皺眉。這位「蔣明箏」小姐的生平履歷,抑或是她編織的人際網絡,居然複雜到需要如此龐大的文件來承載嗎?
距離連嘉煜咋咋呼呼強調的「五點截止」還有不到兩小時。也正巧,他今日難得清閒,又被母親一通電話叫回了老宅,這才有了眼下這份「閒心」,能坐在這裡,逐字逐句地研讀這份詳盡的報告。
「致廉啊,你看看你現在工作也穩定了,終身大事,是不是該考慮起來了?」
說實話,簡舒凝有些怵自己這個大兒子。
不單是因為孩子自幼不在她身邊長大,更因隋致廉那副與生俱來的、近乎不近人情的冷硬心腸,早早就讓她熄了修補這段母子情分的心思。今日借著與閨蜜小聚的名頭將他叫回,安排這場「相親」,雖非一時心血來潮,卻也少不了身邊這位閨蜜的鼓動。
或許是人到中年,簡舒凝心裡那份不安日益滋長,她越來越擔憂,這個心思深沈、手段強硬的大兒子,有朝一日會對他同母異父的弟弟連嘉煜做些甚麼。「舶運」這塊龐大的家業,別說連嘉煜,便是連嘉煜的父親連晉鵬,也別想真正染指核心。這麼多年了,連晉鵬空頂著一個股東的名頭,乾的也多是項目總監的活兒,雖說名下也管著一家分公司,可真正的權柄,始終牢牢攥在隋致廉一人手中。
姐妹圈里看她過得憋悶,才給她出了這麼個主意:既然兒子跟自己不親,那何不替他選一個自己喜歡、也聽自己話的兒媳婦?將來她和丈夫百年之後,有個能向著自己、又能轄制住大兒子、順便照拂小兒子的兒媳在,她這樁最大的心事,或許就能放下了。
可真要與隋致廉這般面對面坐著,話家常般突然提起「終身大事」,簡舒凝仍是坐立難安。若非閨蜜榮芬語此刻就陪坐在身側,給她暗暗撐著底氣,她怕是一個字也說不利索。榮芬語是她大學同窗,更是二十八年的至交好友,連嘉煜當初能被順利簽入「融策」旗下,也全靠這位閨蜜鼎力相助。
今天這‘相親局’還是榮芬語想的主意,見閨蜜看向自己,榮芬語不露聲色地拍了拍對方的手,示意她別急,自己腦子里則是另一番盤算。
簡舒凝年輕時便是出了名的美人,又浸淫藝術多年,氣質溫婉出 眾。她所生的兩個兒子,皆承襲了這份得天獨厚的相貌。兩個孩子單是那張臉,便足以令人過目不忘。隋致廉的五官輪廓極深,眉骨與鼻梁的轉折利落分明,像用最堅硬的石材一氣呵成鑿刻而成,透著一股冷調的、不容靠近的俊朗。尤其那雙眼睛,男人眼型是略狹長的瑞鳳眼,眼尾自然上揚,這是自連老爺子一脈相承的印記。不笑時,那雙眼沈靜如深潭,目光卻利得像能穿透人心,天然帶著一種端凝的、不容置疑的威儀,徬彿「正氣凜然」早已刻進了他的骨相里。可偏偏是雙眼皮,那一道清晰又不過分的褶皺,又為這雙過於端正的眼睛,悄悄添了兩叄分近乎無辜的柔和。
而連嘉煜,雖說性子被簡舒凝慣得帶些不管不顧的恣意,可那張臉,卻實實在在是老天偏心的傑作,精准復刻並優化了父母相貌的所有長處。尤其一雙眼睛,生得極好,是那種圓而亮的荔枝眼,眼瞳黑白分明,清澈得像浸在水里的黑琉璃,眼尾天然帶著一點上揚的弧度,不笑時也像含著叄分笑意,這雙酷肖母親簡舒凝的眼睛,徬彿天生就會說話。
當他真心笑起來時,那股蓬勃的、毫無陰霾的生命力便從眼底滿溢出來,陽光一樣灑得到處都是,任誰見了都覺得心頭一暖,感染力十足。
可若你細看,或許能在某些不經意的瞬間,捕捉到那清澈笑意底下,一閃而過的、更深層的東西。那並非刻意,更像是一種底色:一種對周遭人事輕飄飄的、不甚在心的疏離,甚至是一絲極淡的、因萬事唾手可得而生出的、近乎本能的孤高。只是這層底色總被他那過分燦爛的笑容掩蓋得很好,宛如陽光輕易驅散薄霧,叫人難以真正看透。
也難怪他能成為「融策」男藝人里的台柱子。只可惜,這位台柱子實在太過憊懶,事業心約等於無,若是能把隋致廉這過剩的事業心分給他一星半點,恐怕娛樂圈又是另一番景象了。
榮芬語看著閨蜜這副扭捏忐忑的模樣,心下暗嘆,面上卻是不動聲色,也不急著切入正題。
不錯,這「相親」的由頭,本就是她投石問路的那顆「石子」。
她真正的核心目的,是想將隋致廉「請」進一檔即將啓動的戀愛綜藝,成為男嘉賓之一。「融策」綜藝部今年必須推出一部能引爆市場、徹底打響名頭的作品,她的女兒才能借此在「融策」內部真正站穩腳跟。
如今導演、製片、腳本等前期籌備皆已就緒,唯獨嘉賓人選,尚在艱難斡旋之中。女嘉賓那邊,張芃開口要走了一個名額,目前還余叄位空缺。而男嘉賓的四席,她心中早有盤算。除了張芃指定要佔的那個位置,剩餘七個嘉賓席位,無論哪一個,都必須兼具極高的「爭議度」與「牌面」,或出身顯赫卻行事不羈,或成就斐然卻背負爭議,或關係網盤根錯節自帶戲劇張力。只有這樣,這檔節目才能在嘉賓亮相之初就引爆全網討論,從一眾溫情治癒或工業糖精的同質化競品中,以最具衝擊力的姿態,悍然破局,成為她女兒手裡的一張王牌。
七位嘉賓,最好每一位單拎出來,其自帶的流量與話題度,都足以抵得上「融策」一年的廣告招商額。帶資進組拍戲算甚麼?資本親自下場、在鏡頭前「談情說愛」,才是真正的話題核彈。
男嘉賓這邊,她首要鎖定的目標,便是閨蜜這個大兒子。光是設想一下隋致廉出現在戀愛綜藝里的場景,榮芬語就有些按捺不住心中的興奮。女嘉賓那邊,能與隋致廉的「咖位」與話題性相提並論的,放眼全京州或許找不出幾個,但她榮芬語自有手腕與門路,去促成那「不可能」的邀請。眼下,那位最難請的關罄繁已然松口應允,只要再啃下隋致廉這塊最硬的骨頭,這事兒,才算真正開了一個漂亮的頭。
雖然此事關乎女兒前途,她勢在必行,但也急不得。余下那幾位同樣分量不輕的人選,也還在同步接洽中,缺一不可。
「致廉啊,你看看這幾個女孩怎麼樣?別老是忙著工作,媽媽的話,你到底聽進去了沒有?」
「抱歉,媽,我在聽。」
隋致廉的視線幾乎沒從手機屏幕上移開過。這在他面對母親時是極罕見的失禮,往常即便心中不耐,他也會維持著基本的聆聽姿態。可今天,蔣明箏那份調查報告的內容,實在帶給他不小的震撼。或者說,他從未想過,一個女孩子,竟能在有限的年月里,從事過如此繁多、且跨度巨大的工作:餐廳後廚洗碗、咖啡館侍應、台球廳陪練、清晨送奶工、夜間補習班講師……幾乎他能想到的、屬於學生時代可能從事的廉價兼職,這個被自己弟弟點名要調查的女孩,似乎都曾一一涉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