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2:你早計劃好了要離開對不對!
僅此而已。」
俞棐一直沒說話,只是靜靜地聽著。他臉上的怒火似乎因為她的坦白和道歉而略微平息,但眼底的寒意卻更深。蔣明箏的話邏輯清晰,理由充分,甚至無懈可擊。可不知怎的,她每解釋一句,俞棐胸口那股胡亂衝撞的邪火就燒得更旺一分。
ZOE是甚麼?是途徵未來叄到五年最重要的戰略項目,是匯聚了公司最頂尖資源、被無數投資人盯著的風口,是能在任何一份簡歷上鍍上最耀眼金光的王牌項目!多少人,從技術骨幹到管理層,削尖了腦袋、立下軍令狀都想擠進這個項目組。它能帶來的聲望、資源、職業飛躍,俞棐不信以蔣明箏的精明會不清楚。
是,去年1.0收尾時,蔣明箏是跟他提過,覺得太累,想退出核心項目,轉向管理支持崗位。但他只當那是高強度工作後的暫時抱怨和疲憊,是女人尋求安穩的退縮。他以為給她時間休息,給她總裁辦主任這個既能接觸核心又相對「清貴」的位置緩衝,她最終會回心轉意。他甚至……有意無意地,用這個位置能接觸到的、更廣闊的人脈和資源作為誘餌,想把她留在自己觸手可及的範圍內。
可今天,她甚至比上次更加正式、更加決絕地,說了第二次。不是為了拿喬,不是為了談條件,而是冷靜地宣告她的「志不在此」。
「俞棐,」 蔣明箏的聲音再次響起,打斷了他的思緒,她的語氣甚至帶上了一點難得的、近乎剖白的誠懇,「從進途徵跟著你,我的確學到了很多,成長了很多,你也幫了我很多。這些我都記著,也感激。但是,我的目標,真的不在ZOE,我——」
「你不是志不在ZOE!」 俞棐猛地打斷她,聲音因為壓抑的激動而微微提高,在寂靜的走廊里顯得有些突兀,他上前一步,目光如炬,死死盯住她,「你甚至不會在途徵久待!你一直就想著走,對嗎?明箏,你心裡早就計劃好了離開,是不是?!你要離開我和途徵對嗎!別說漂亮話騙我!你不要再騙我!」
吼出來,原來並沒有想象中那麼痛苦。
雖然心臟像被鈍刀狠狠剮過,疼得他指尖發麻,但這句話,他早就想問了。其實很早以前,他就看出來了。蔣明箏對途徵的核心技術研發缺乏真正的熱情,對成為某個領域的頂尖專家似乎也沒有執念。她坐鎮總裁辦主任,看似位高權重,接觸的都是公司最核心的決策層和外部最重要的合作夥伴,風光無限。但這個位置,能接觸到的只是「人」和「資源」,卻接觸不到任何能讓履歷在專業領域大放異彩的「硬核項目」。她像一個最精明的潛伏者,冷靜地觀察、評估、篩選、積累,然後……
她在等待時機。等待羽翼豐滿,等待資源到位,等待那個屬於她自己的、真正的「項目」啓動。
而他俞棐,偏偏不甘心,非要勉強。她不想做項目?他偏要逼著她做。他知道以她的能力、心性和手段,只要她願意,一定能做得極其出色。他甚至不惜用ZOE這樣重量級的項目作為「枷鎖」,想把她牢牢地拴在自己身邊,拴在途徵這艘大船上。哪怕她知道這不是她最想要的,至少……她沒有直接、徹底地拒絕,不是嗎?至少,她還在他視線可及的範圍內,他們還能以「夥伴」甚至更親密的關係並肩作戰。
可現在,聶行遠的出現,像一面鏡子,照出了他所有自欺欺人的可笑。也像一把鑰匙,可能加速了她離開的決定。
「你為甚麼一定要走?!」 俞棐的聲音里帶上了一絲他自己都未察覺的、近乎挫敗的嘶啞,「你想要甚麼,為甚麼不能告訴我?!為甚麼你對我,總有那麼多的隱瞞?!聶行遠,你哥……好,這些我不管,也管不著!但是事業,職業規劃,未來……這些為甚麼你也要對我藏著掖著?!蔣明箏,你怎麼知道你想要的那些,我就不能幫你得到?!只要你開口,只要你想要,我可以——」
「我不要。」
蔣明箏打斷了他,聲音異常平靜,甚至帶著一種塵埃落定的疲憊。那平靜像一盆冰水,澆滅了俞棐失控邊緣的怒火,也讓他瞬間清醒,看清了自己方才的失態和……卑微。
她看著他,眼神清澈,沒有激動,沒有閃躲,只有一種歷經千帆後的透徹和堅定:
「俞棐,我想要完成的,是我自己的人生課題,不是你的。那是我自己的‘途徵’,是我必須獨自去走、去驗證的路。」
她頓了頓,語氣緩了緩,甚至帶上了一絲近乎殘酷的坦誠:
「而且,你放心。如果我真的有需要,我一定會找你。你知道的,我可沒那麼清高,更沒那麼高尚。我絕不會放棄任何對我有利的資源和人脈。你,途徵,包括未來可能遇到的其他‘助力’,在我這裡,都有其價值和位置。但那是‘利用’,是‘合作’,是各取所需的‘交換’,而不是……綁定,或者依賴。」
「我要的、我的‘途徵’它必須建立在我自己足夠強大、足夠獨立的基礎之上。它的核心,必須是我蔣明箏的名字,和我親手搭建的體系。別人的蔭蔽,或許能讓我起步更快,但也會讓它的根基永遠帶著別人的烙印,隨時可能因為關係的變更而坍塌。這不是我想要的。」
「所以,俞棐,很感謝你提供的一切。但我的路,讓我自己走。ZOE 2.0,我不會參加。途徵,我也不會待一輩子。但我們,依然可以是……很好的合作夥伴,或者,朋友。如果你願意的話。」
她說完,再次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複雜難辨,有關切,有歉意,也有不容更改的決心。然後,她不再多言,轉身,刷卡,走進了自己的房間。
房門在她身後輕輕合攏,發出「咔噠」一聲輕響,在寂靜的走廊里回蕩,像是一個清晰的句點。
俞棐站在原地,一動不動,望著那扇緊閉的房門。胸口的劇痛漸漸麻木,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空茫的冰冷,和一種被徹底看穿、卻又無力反駁的頹然。
原來,她一直如此清醒。
甚至……清醒得近乎殘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