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早點休息,別想太多。
他抬手,用指尖按了按發疼的額角,另一隻手習慣性地探入外套口袋,想摸出糖盒,指尖卻先觸碰到了冰涼的手機外殼。他頓了一下,將手機拿了出來。
屏幕解鎖,亮起。微信圖標上有一個醒目的紅色數字「1」。他指尖微頓,點了進去。
置頂的對話框,那個他不久前才慌亂發過解釋、卻未得到回復的頭像旁,此刻靜靜地躺著一條新消息。
內容很簡短,只有一行字:
【回家注意冰敷,別逞強。今天,多謝。】
沒有稱呼,沒有表情,語氣平靜得像是在叮囑一個不太熟的同事,公事公辦,帶著明顯的邊界感。
聶行遠的指尖懸在屏幕上方,目光長久地停留在那短短一行字上。車窗外的路燈和霓虹燈光流瀉進來,在他臉上投下明明滅滅的光影,將他眼中瞬間翻湧起的複雜情緒遮掩了大半。是意外?是酸澀?還是因為這句遲來的、帶著距離的「關心」而泛起的一絲難以言喻的滋味?
他拇指在輸入框上懸停,敲下幾個字,又迅速刪除。再敲,再刪。反反復復。他想問她「你怎麼樣,還怕不怕」,想說「是我應該做的」,甚至想追問「俞棐送你回去了嗎?」,或者……更直白地,把下午沒機會說的、關於過去的話,此刻就發出去。
可最終,所有洶湧的、不合時宜的衝動,都被他強行壓了回去。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只剩下克制的平靜。指尖落下,敲出了一句同樣簡短、同樣克制、甚至更加疏離的回復:
【早點休息,別想太多。】
發送。
然後,他像是耗盡了某種力氣,或者說,完成了一項必須完成卻令人疲憊的儀式,將手機鎖屏,隨手扔在了副駕駛座位上,發出輕微的「嗒」一聲。
他沒有立刻發動車子,只是沈默地坐著,單手扶著方向盤,目光有些空洞地望向前方被車燈照亮的寂靜路面。肩上的鈍痛隨著每一次心跳提醒著他的存在,也提醒著下午那驚心動魄的瞬間,和蔣明箏在他懷裡微微發抖的溫度。
過了半晌,他才深吸一口氣,徬彿要將胸腔里那股滯悶的情緒一並吐出,然後擰動車鑰匙。引擎發出低沈而熟悉的轟鳴,車燈「唰」地亮起,划破了小區夜晚的寧靜。
他沒有設定導航,只是憑著記憶,將車平穩地駛出小區,匯入夜色中依舊川流不息的城市主幹道。車窗隔絕了外界的喧囂,車廂內只剩下他一個人,引擎的嗡鳴,空調的風聲,以及一片徬彿要將人吞噬的、繁華都市夜晚特有的寂靜。
車子隨著車河緩緩移動,璀璨的霓虹和路燈的光影流水般掠過車窗,在他沒甚麼表情的臉上投下變幻不定的光斑。他開得不快,甚至有些慢,像是一個不知該駛向何處的人,只是任由車輛載著心事重重的自己,在這座巨大而陌生的城市裡,漫無目的地穿行,駛向那個被稱為「家」的、此刻卻顯得格外空曠冰冷的公寓。
蔣明箏看到那條簡短回復的時候,她和俞棐剛剛前後腳走進酒店大堂。水晶吊燈的光線明亮到近乎刺眼,映在光可鑒人的大理石地面上,反射出兩個有些疏離的影子。手機屏幕的光亮在略顯嘈雜的大堂里並不起眼,但那行字卻像一根細小的針,猝不及防地扎進了她剛剛因事故而尚未完全平復的心緒里。
【早點休息,別想太多。】
如此平淡,如此克制,甚至帶著一種刻意的回避。徬彿下午那生死一線間的本能相救,那聲情急之下的「箏箏」,那些翻湧的複雜情愫,都只是一場無需再提的意外。他將距離划得清清楚楚,比她這個差點遇險的人還要冷靜。
蔣明箏盯著那行字,卡在喉嚨里的那口氣,不上不下,堵得心口發悶。她想回甚麼?說「你也是」?還是追問「你的手到底怎麼樣」?又或者,乾脆裝作沒看見?最終,她甚麼也沒回,只是指尖微動,鎖屏,將手機沈默地收回外套口袋,徬彿要將那點不合時宜的波動也一並封存。
然而,這短短一瞬的遲疑和眉眼間那絲不易察覺的疲憊與怔忡,還是被走在她側前方的俞棐盡收眼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