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1:早點休息,別想太多。
有了纜車事故這一茬,原本還算順暢的考察行程氣氛不免被影響了不少。在場幾人,無論表面上如何維持鎮定,心裡多少都受到了衝擊。醫護人員趕到後,仔仔細細為蔣明箏和聶行遠做了檢查,確認兩人除了些許擦傷和撞擊後的肌肉酸痛,並無大礙,總算讓緊繃的氣氛緩和了些。
下午,William雖然還是按照原定計劃,帶著蔣明箏和俞棐走完了剩餘的參觀安排,但無論是講解時的專注度,還是彼此間的交流,都透著一股心照不宣的微妙。所有人的注意力,似乎都難以控制地飄向事故的兩個當事人——蔣明箏和聶行遠。
他們之間的關係,經過那驚險一幕和之後略顯古怪的互動,已然成了盤旋在每個人心頭、心照不宣的疙瘩。尤其是William,作為聶行遠在鏈動八年的直接上司和半個「監護人」,他對聶行遠的瞭解遠超旁人。這場事故像一把鑰匙,猝不及防地撬開了他記憶深處某個被遺忘的角落。
經此一激,他猛地想起來一樁陳年舊事,那是聶行遠剛進鏈動第四個月左右發生的。一向是出了名的工作狂、卷王的聶行遠,突然一反常態,連續四天不是遲到就是早退,問起來也只是含糊其辭,給不出個像樣的理由。當時帶聶行遠的那位AD氣得夠嗆,直接把狀告到了他這裡。William那時候才想起來,自己似乎從未真正「管」過聶行遠,一來鏈動人才濟濟,他事務繁忙,沒那閒工夫;二來,聶行遠自入職以來,做事一直靠譜利落,能力出眾,讓他十分省心放心,也就疏於過問其私事。
可這不問不知道,一問才驚覺,聶行遠家裡出了大事,他父親經營著一家規模不大的貿易公司,原本家境尚可,算是小康。但他父親不知何時沈迷上了炒股和高風險投資,最終在一次極其失敗的操作中血本無歸,不僅賠光了家底,還欠下了巨額債務。走投無路之下,那個曾經意氣風發的小老闆,在某個深夜,選擇了跳江自殺,把破產的爛攤子、追債的壓力,以及瀕臨崩潰的老母親、妻子,乃至公司上下六十號員工的生計全丟給了當時才二十出頭、剛剛在鏈動站穩腳跟的聶行遠。
後來,雖然由William出面幫忙協調了一些事務,聶母那邊一些親戚也勉強伸了援手,加上變賣資產,總算把最緊急的債務和突如其來的喪事處理了,但家道中落、父親以如此不體面的方式離世,無疑對聶行遠當時的生活和心態造成了毀滅性的衝擊。
William記得,那段時間的聶行遠,沈默,陰鬱,眼神里總壓著一股沈甸甸的、與年齡不符的疲憊和冷硬,和現在這個雖然偶爾尖銳傲慢、但大體上意氣風發的聶行遠,判若兩人。
想到這裡,坐在副駕駛座上的William,透過後視鏡,又深深看了一眼駕駛位上面無表情、臉色冷漠地望著窗外的聶行遠。男人嘴唇緊抿,側臉線條繃得有些僵硬,顯然下午的事和之後的氣氛,也讓他心情不佳。
William斟酌了半晌,清了清嗓子,剛試探性地開了個口,發出一個「S」的音節,後面的「-amuel」還沒來得及吐出來——
「順口、不認識、沒關係、別聯想、見義勇為。」
聶行遠頭也沒回,視線依舊定格在窗外飛馳而過的街景上,冰冷、清晰、語速極快地把所有可能的追問路徑,一口氣全堵死了。語氣斬釘截鐵,帶著不容置疑的終結意味。
「……」
William被噎得一哽,所有打探的話都被堵回了喉嚨里。行吧,當事人把話說到這個份上,態度明確得不能再明確,他再想刨根問底,就是自討沒趣了。他只能略顯尷尬地摸了摸鼻子,悻悻地閉上了嘴,車廂內重新陷入沈默。
直到車子平穩地駛入William家所在的高檔小區,停在單元門外,William解開安全帶,推門下車前,才又找到話茬。他轉過身,手扶著車門,語氣恢復了平日的公事公辦,但話里的分量卻沈甸甸的:
「你回去記得用冰袋敷一下胳膊,別不當回事。明天上午Steven開會,估計就是直接聽我們和途徵這邊的進度彙報了。你晚上回去,再把這兩天和俞總、蔣主任溝通的所有要點、共識、以及待定事項,好好整理一遍。明天下午的總結會,務必拿出清晰的思路和扎實的內容。Steven對這個項目看得很重,投入的期望值很高。」
他頓了頓,目光銳利地看向聶行遠,意有所指地補充道:
「別讓任何……不相干的人或事,耽誤了正事,明白嗎?」
都是千年的狐狸,誰還聽不懂這聊齋?William這番話,底下的意思再明白不過:你和那位蔣主任到底是甚麼關係,我懶得深究,也管不著。但ZOE這個項目,你必須給我百分之百投入,做好,做漂亮。要是因為你們那點說不清道不明的私人糾葛,影響了項目進度、惹惱了客戶、或者讓Steven不滿……那後果,你自己掂量。賺錢的事,耽誤不得。
聶行遠終於將視線從窗外收回,對上William鏡片後那雙精明的眼睛。他臉上沒甚麼表情,只是極淡地、幾乎難以察覺地點了下頭,聲音平靜無波:
「明白。我心裡有數。」
車門關上,William的身影消失在單元門內。聶行遠獨自坐在駕駛座上,沒有立刻發動引擎。車廂內一片寂靜,只有空調出風口細微的風聲和他自己尚未完全平復的呼吸聲。他緩緩抬起剛才為了護住蔣明箏而撞擊地面的左臂,試探性地活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膀關節,一陣清晰而持續的鈍痛立刻傳來,讓他隱忍地蹙緊了眉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