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驚險
蔣明箏下意識地抬起頭,視線撞進聶行遠的眼睛里——那雙總是帶著散漫、狡猾或誠懇、脆弱的眼睛,此刻盛滿了幾乎要溢出來的驚懼、擔憂,以及毫不掩飾的、近乎恐慌的緊張。這眼神太過直白,太過滾燙,讓她一瞬間竟忘了反應,也忘了掙脫這個在眾目睽睽之下、過於緊密也過於突兀的懷抱。
「沒、沒事,我沒事。」 她聽到自己的聲音有些發飄,帶著驚魂未定的微喘,「我沒事。」
然而,下一秒,記憶回籠——剛才被聶行遠猛地拽回時,那一聲沈悶的、令人心悸的「砰」在蔣明箏腦內炸開。
意識到這,蔣明箏臉色「唰」地一下變得更白,幾乎是立刻就掙扎著想從他懷裡坐起來,聲音里帶上了她自己都沒察覺的急迫和擔憂:
「胳膊!你的胳膊怎麼樣了?有沒有扯到舊傷?!」
……
真相,不言而喻。
站在幾步之外的俞棐,在最初的驚駭過後,迅速反應了過來。他看著蔣明箏被那個莽撞的小男孩撞得失衡的驚險瞬間,心臟也提到了嗓子眼。然而,就在他剛邁出半步,甚至來不及驚呼出聲時,聶行遠已經像一頭被激怒的獵豹,以一種快得不可思議的速度撲了過去,用近乎自毀般的方式,將蔣明箏死死地拽了回來,護在胸口。
此刻,危機解除,蔣明箏安然無恙。俞棐懸著的心落下,但緊接著,他的目光就定格在了地上那兩人的互動上。
聶行遠那聲情急之下、未經思考衝口而出的「箏箏」,充滿了只有極親密之人才會有的自然與焦灼。
蔣明箏在確認自己無恙後,第一時間、脫口而出的,不是別的,而是對他「胳膊舊傷」的擔憂。那種熟稔,那種下意識的緊張,絕非普通朋友或工作夥伴應有的反應。
他們躺在地上,彼此對視,一個驚魂未定卻急切追問,一個臉色蒼白卻滿眼關切,周圍嘈雜的人聲和風聲徬彿都成了模糊的背景。那份流淌在兩人之間、幾乎要化為實質的緊張、後怕,以及深埋其中、無法完全遮掩的熟稔與牽扯,在陽光下無所遁形。
俞棐靜靜地看著,臉上沒甚麼表情,但那雙總是冷靜自持、善於洞察的眼睛里,幾不可察地掠過一絲銳利的光芒,隨即沈澱為一片深不見底的平靜。如同湖面被投入一顆石子,漣漪迅速擴散,又歸於沈寂,只剩下水底清晰無誤的倒影。
【所以,真的是前男友。】
這個認知,像一把鑰匙,瞬間打開了許多之前被迷霧籠罩的細節。蔣明箏昨晚那個「大學同學」的邀約,她在電話里那若有似無的低氣壓,以及她面對聶行遠時那種複雜難辨的態度……原來,昨晚的「大學同學」,就是眼前這位。
昨晚他們單獨見面了。談了甚麼?舊情復燃?還是……徹底了斷?俞棐無從得知,但至少此刻聶行遠眼中那幾乎要滿溢出來的、毫不掩飾的緊張與後怕,以及蔣明箏脫口而出的、對「舊傷」的擔憂,都指向一段絕非簡單、且未曾真正了結的過去。
俞棐幾不可察地勾了勾唇角。那弧度很淡,幾乎難以捕捉,帶著一絲洞悉真相後的冷然,也有一絲「原來如此,不過如此」的瞭然釋然。縈繞在心頭的些許疑惑被解開,但隨之而來的,是一種更複雜的、夾雜著審視與距離感的平靜。
他沒有立刻上前,只是站在原地,像一個置身事外的冷靜觀察者。目光平靜地掃過地上那對姿態親密、驚魂未定的「舊情人」,又掠過一旁臉色煞白、手足無措、似乎想上前關心又懾於氣氛不敢動彈的William。他的視線最後落在快步趕來的Emma身上,與她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複雜的眼神。
然後,在聶行遠似乎深吸一口氣,正準備開口對蔣明箏說些甚麼的時候,俞棐動了。
他邁開步子,步伐穩定,不疾不徐,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存在感,幾步便走到了兩人身邊。身影落下,恰好遮住了部分刺目的陽光,也在蔣明箏和聶行遠之間投下了一道冷靜的、無形的界限。
他微微彎下腰,動作輕柔卻帶著不容抗拒的堅定,伸出手。那只手骨節分明,乾燥穩定,精准地、恰到好處地隔開了聶行遠依舊虛虛搭在蔣明箏臂彎、似乎還帶著余悸和不願松開力道的手。隨即,他的手小心地、穩穩地托住了蔣明箏的另一側手臂,用了一個巧妙而安全的力道,將她從聶行遠半攏的懷抱和冰冷堅硬的地面之間,穩穩地、體面地攙扶起來。
「能站起來嗎?腳踝感覺怎麼樣?有沒有扭到?」 他微微側頭,低聲詢問蔣明箏,聲音不高,語速平穩,是那種在緊急狀況下最能讓人安心的、公事化的關切語調。他的目光快速而仔細地掃過她的腳踝、膝蓋,確認著最可能的受傷點,專業而克制。
然後,在那短暫的對視瞬間,或許是捕捉到了她眼底尚未完全散去的驚悸,又或許是感知到她身體的些微僵硬,俞棐的聲音又壓低了些,用只有兩人能聽清的、極其平穩的語調,補充道:
「沒事了,別怕。」
隨即,他抬起頭,看向還半坐在地上、似乎因為他的介入而愣了一下、眼神沈了沈的聶行遠,聲音清晰、平穩,帶著恰到好處的感激與客套,完美地扮演了「合作夥伴兼臨時負責人」的角色:
「聶總,剛才真是千鈞一髮,多虧了你反應快。」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聶行遠剛才墊地的手臂和肩膀,語氣誠懇地建議,「不過剛才那一下撞得不輕,我看你臉色也不太好。以防萬一,還是讓現場的醫護人員過來檢查一下吧?可別因為救我們明箏,落下甚麼傷。真是太感謝你了。」
聶行遠看著俞棐那只扶著蔣明箏的手,又對上他平靜無波、卻暗藏疏離的目光,臉色微微一沈,眼底翻湧起被強行打斷的不悅和某種更深的敵意。但他無法反駁俞棐的話,尤其是當著這麼多人的面,尤其是……蔣明箏已經借著俞棐的攙扶站了起來,正微微低頭,似乎在檢查自己的鞋子,避開了他的視線。
「我沒事。」 聶行遠的聲音有些硬邦邦的,他撐著地面,自己利落地站了起來,拍了拍身上的灰塵,動作間,左側肩膀幾不可察地僵了一下,但他很快掩飾過去,目光卻依舊緊緊追著蔣明箏,「蔣主任沒事就好。」
俞棐將他的小動作和眼神盡收眼底,心中瞭然,面上卻不顯,只是微微頷首:「聶總客氣了。還是要檢查一下才放心。William,」 他轉向一旁的William,「麻煩你去請一下醫療點的同事過來,給聶總和明箏都看看。」
「好的,俞總,我馬上去!」 William如蒙大赦,趕緊轉身跑開,那邊Emma正在和涉事小孩的家屬低聲交涉,努力控制著場面。
等候區的長椅前,剩下叄個人,形成了一個微妙而緊繃的叄角。
蔣明箏坐在長椅一端,微微低著頭,手指無意識地捏著外套下擺,臉上沒甚麼表情,但緊繃的肩線和過於挺直的背脊洩露了她的不自在。她不敢看聶行遠,剛才那聲「箏箏」和手臂上殘留的力道,像烙印一樣滾燙;她也不敢看俞棐,他那句「沒事了,別怕」和方才冷靜的介入,讓她既莫名心虛。
聶行遠站在幾步之外,背對著山崖,臉色依舊有些發白,左側肩膀的僵硬並未完全緩解。他的目光如同實質,沈甸甸地落在蔣明箏低垂的側臉上,裡面翻湧著未散的余悸、被強行打斷的不甘,以及一種急於確認她是否真的無恙的焦灼。他想說話,喉結滾動了幾下,卻在對上俞棐平靜掃來的目光時,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俞棐則站在蔣明箏身側一步的距離,一個既不算親密又能隨時提供支持的社交安全位置。他身姿挺拔,神色淡然,目光平靜地落在不遠處正在處理糾紛的Emma身上,徬彿只是尋常等待。可那過於平靜的姿態本身,就像一種無聲的屏障,清晰地划定了邊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