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3:我就想知道他們兄妹過得好嗎
他看了眼後座閉目養神的連嘉煜,滿腔的惱怒與無可奈何交織,最終化作一聲沈重的嘆息。滕蔚一走,他手裡最大、最穩的一張王牌沒了,如今全副身家都壓在了連嘉煜這張「小鬼牌」和其背後的連家巨艦上。
平心而論,連家可比當初的滕家「懂事」多了,至少懂得心疼自家孩子,資源給得大方,麻煩解決得利落,連家二老對這個小兒子那叫一個慣。滕蔚當年有多拼命三娘,在泥濘里硬生生殺出一條血路,連嘉煜現在就有多「混」,他完全是躺在連家這尊金佛腳下,優哉游哉吃著香火供奉的「金童」!
他的「大鬼牌」滕蔚回歸是沒戲了,而未蒙集團又恰逢改朝換代,新總裁和新領導班子意味著一切關係都要重新打點。眼下,他無論如何都得伺候好這位來娛樂圈「體驗生活」的連二少。可連嘉煜實在是……太「混」了!對事業毫無野心,甚麼都懶得爭取,甚麼都覺得「差不多就行」。如果捧不出第二個滕蔚那樣的頂級巨星……
張芃感到一陣窒息。
融策娛樂的演藝部,自滕蔚這棵頂梁柱離開後,便出現了可怕的斷層。現在那幫新生代,不是資質平平,就是心浮氣躁,放眼望去,找不出一個能真正扛起大旗、獨當一面的。綜藝部雖然憑借多年積累的人脈和製作能力,在國內還算叫得上名號,不少熱門綜藝都有融策藝人的身影,但張芃深知,一家娛樂公司若想根基穩固、長盛不衰,絕不能只靠綜藝熱度。必須有能在影視領域立足、有口碑有票房號召力的「大花」、「大生」來扛旗定鼎。
融策也是點背,這幾年簽的男演員,外形條件不錯的倒有幾個,可一沾演技就原形畢露,多好的劇本、多硬的資源砸下去,連個像樣的水花都濺不起來。諷刺的是,如今公司內部演技最受認可、可塑性最強的,竟然是連嘉煜這個唱跳出身的!可這位二少爺偏偏心高氣傲,又吃不得演戲的苦。任憑張芃磨破嘴皮子、哭爹喊娘地求,連嘉煜永遠都是那副懶洋洋的死樣子,甩過來一句:
「草,演戲多他大爺的累啊,還得風吹日曬,看劇本看得頭疼。我又不是滕蔚那拼命三娘,可不當這冤大頭。」
滕蔚!
一想到這個名字,張芃就心疼得直抽抽,恨不得找面牆撞上去。那可是他一手發掘、傾注了無數心血,眼看著從默默無聞到光芒萬丈的瑰寶啊!國內同年齡段的生代里,還能再找出第二個滕蔚嗎?那絕佳的天賦、那玩命的狠勁、那清醒的頭腦、那獨特的魅力……天時、地利、人和,缺一不可。滕蔚的離開,對融策,對他張芃個人,都是無法估量的損失。
他看著後座徬彿對一切渾不在意、只顧自己舒服的連嘉煜,一股深深的無力感湧上心頭。前路茫茫,他手裡這張「小鬼牌」,到底該怎麼打,才能撐起融策搖搖欲墜的演藝部江山?難道真的只能眼睜睜看著公司斷代,淪為二流?
「我沒想打那小伙子的主意,」 終於,張芃開口了,他這話倒真不是撒謊,至少此刻不是。他煩躁地扒拉了一下頭髮,語氣里帶著點被誤解的不爽,但更多的是某種更複雜的情緒,「我沒那麼混蛋,見到個長得周正點的就想往歪路上帶。」
他這話,七分是真。至少對於斐,他此刻確實沒動那些齷齪心思。他認出於斐,純粹是因為那張臉,以及臉背後牽扯出的、一段塵封了二十年的記憶,看來眼連嘉煜,張芃嘆了口氣,慢慢說起了那段往事……
那還是在陽溪,一個偏僻貧困縣的老舊孤兒院裡。二十年前,他和高玉龍那個王八蛋,各自帶著手底下剛有點起色、急需「正能量」形象鍍金的藝人,跑去搞甚麼「公益扶貧」,說白了就是作秀。破敗的院牆,灰撲撲的孩子們,一切都透著令人不適的凋敝感。
然後,他就看到了那對兄妹。
在一群怯生生、面黃肌瘦的孩子里,他們倆簡直像誤入凡塵的精靈,格格不入,又耀眼得刺目。尤其是那個小姑娘,大概就六七歲的樣子,穿著洗得發白的舊裙子,卻掩不住那股天生的靈秀。小臉還沒完全長開,但眉眼精緻得如同畫里走出的一般,皮膚是那種長期營養不良導致的蒼白,反而襯得那雙眼睛……大得驚人,也亮得驚人。
張芃至今記得那雙眼睛。黑白分明,眼瞳又黑又亮,像是浸在清泉里的黑曜石,轉動間靈氣逼人。當她抬起眼看人時,那眼神清澈得徬彿能洞悉人心,卻又帶著小獸般的警惕與機敏。
好像會說話似的,怯生生的,卻又藏著股不服輸的倔強。只一眼,閱人無數的張芃心裡就「咯噔」一下——這姑娘,是塊璞玉,不,簡直是蒙塵的明珠!是可造之才,而且是頂級的那種!那張臉,那眼神,那種混合著脆弱與堅韌的氣質,稍微打磨一下,放到鏡頭前,不知道要迷死多少人。他甚至瞬間在腦子里勾勒出了她未來可能的戲路,靈氣少女,倔強小白花,甚至帶點暗黑特質的小魔女……她都能駕馭。
至於旁邊緊緊牽著妹妹手、比她高出一個頭的男孩,應該就是她哥哥了。臉自然是極好的,眉眼深邃,鼻梁高挺,輪廓已經能看出日後的英俊。但可惜……張芃當時就注意到了男孩眼神的異樣,那不是孩童的懵懂,而是一種更空洞、更遲緩的東西。是個傻子。這個認知讓他心裡那點火熱瞬間涼了一半。一個拖油瓶,而且是這種性質的拖油瓶,會是巨大的負擔。
但他實在太想要那個小姑娘了。幾乎是瞬間,他就開始盤算。他可以收養他們倆。他有這個經濟能力,再不濟,背後還有融策。收養兩個孩子,花費是不少,但如果能把那小姑娘培養出來,以她的資質,日後帶來的利益絕對遠超這點前期投入。這是一筆極其划算的「投資」。他甚至都想好了,給小姑娘改個藝名,請最好的老師,規劃一條康莊大道……
可惜,他旁邊站著的是高玉龍。
那個王八羔子,眼神比他更毒,心思比他更髒。高玉龍顯然也一眼相中了蔣明箏,但他盯著小姑娘看的眼神,讓張芃當時就起了層雞皮疙瘩,那不是看未來搖錢樹的眼神,那是看獵物的眼神。更讓張芃心底發寒的是,高玉龍不僅打蔣明箏的主意,他還用那種評估貨物般的、令人作嘔的目光,上下掃視著於斐。
他想把兩個孩子都弄走!
張芃瞬間就明白了。蔣明箏或許會被培養成某種「工具」,而於斐……那張過於漂亮的臉蛋,加上心智不全……張芃打了個冷顫。這個圈子里,某些權貴那些見不得光的下流癖好,他聽得還少嗎?孌童這種事,在高玉龍那個圈層里,根本不是甚麼新鮮事。那麼小的兩個孩子,尤其是於斐那樣的情況,如果真的落到高玉龍手上……
張芃當時心裡天人交戰。一方面,他確實惜才,想救那個小姑娘,甚至幻想過連她哥哥一起庇護;但另一方面,高玉龍那時候勢頭正猛,手段陰狠,為達目的不擇手段,他張芃雖然也不是善茬,但自問還沒髒到那種程度,也更不想為了兩個非親非故的孩子,跟高玉龍那種瘋子徹底撕破臉,惹上大麻煩。
最終,在「利益」與「風險」、「惜才」與「自保」之間,他退縮了。他只是趁著混亂,偷偷把自己錢包里所有的現金,一共兩千零三十八塊,有整有零,可能是他當時身上全部的錢,飛快地塞進了小姑娘那個已經洗得發白、印著褪色Hello Kitty圖案的書包里。然後,幾乎是逃也似的,匆匆離開了那所讓他感到窒息和愧疚的孤兒院。
後來,他斷斷續續聽到一些風聲,說高玉龍好像確實去活動過,想收養那對兄妹,但不知為甚麼沒成。再後來,他就把這事漸漸淡忘了,只在偶爾午夜夢回,或者看到圈里又爆出甚麼齷齪事時,那雙清澈又驚恐的大眼睛,會偶然閃過腦海,帶來一絲久遠的、微不足道的刺痛。
直到今天,在醫院,看到那個已經長大成人、卻依然眼神澄澈如孩童的於斐。往事瞬間呼嘯著湧回腦海。
所以,他對連嘉煜說:「我二十年前在陽溪見過那孩子,還有他妹妹。見他現在過得不錯,想看看他妹妹怎麼樣了,那姑娘當年瘦瘦小小的,實在招人心疼。」
這話半真半假。真的部分,是他確實認出了於斐,也確實想起了當年那個驚艷了他的小姑娘。假的部分……好吧,張芃承認,他賊心不死。
二十年了!那小姑娘現在應該二十七了吧?於斐的模樣擺在這裡,哥哥長這麼帥,小姑娘那張臉絕對長不歪,只會褪去稚嫩,出落得更加奪目。而且,她小時候就那麼機靈,眼神里有戲!當年孤兒院搞聯歡,她被推上台表演節目,演了個被後媽欺負的小可憐,那眼淚說來就來,委屈巴巴的樣子,轉頭下台對著欺負她的男孩,又能瞬間變成張牙舞爪的小豹子。那份靈動的、渾然天成的演技,比他當時手下簽的那幾個號稱「童星」的孩子,不知強出多少!哦,對了,她還比那幫歪瓜裂棗的「童星」們美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