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嚴肅職業恐懼症,可我是周戚寧,你的朋
但蔣明箏對醫生、警察、城管這類「制服職業」人士,有種根深蒂固的、近乎本能的「嚴肅職業恐懼症」。這毛病,大概是小時候帶著於斐討生活落下的病根。
那時候她也就十來歲,於斐雖然比他大,但也就是個孩子。
孤兒院的補助有限,她想給於斐買點好吃的,買件新衣服,只能自己想辦法。最開始是撿廢品,後來膽子大了點,蔣明箏才拿出那筆來之不易的啓動資金,學著別人在小學後門那條窄巷里擺了個小小的攤子。一個舊板凳,一塊洗得發白的布,上面擺著她從批發市場論斤稱來的廉價頭繩、小本子、編手鍊的玻璃繩還有自己偷偷煮了、裝在保溫桶里的茶葉蛋和烤紅薯。
於斐就乖乖坐在她旁邊的小馬扎上,不吵不鬧,只是眼睛亮晶晶地看著來往的學生,偶爾幫她遞個東西。生意時好時壞,好的時候能賺個十幾二十塊,夠他倆吃頓帶肉的晚飯。
直到那天下午,放學高峰期,攤子前圍了幾個學生。蔣明箏正低頭給人找零,突然聽到於斐驚恐的叫聲,和一陣急促的哨音。她抬頭,心臟瞬間沈到谷底——幾個穿著深藍色制服、戴著大蓋帽的城管,正朝他們快步走來,表情嚴肅。
「小孩!這裡不許擺攤!趕緊收了!」
為首的大叔聲音洪亮,周圍的學生一哄而散。蔣明箏手忙腳亂地開始收拾,茶葉蛋的湯汁灑了一地,滾燙的紅薯差點燙到手。於斐被嚇壞了,緊緊抓著她的衣角,眼淚在眼眶里打轉,一聲也不敢出。
「說了不許擺!沒聽見嗎?」另一個年輕些的城管語氣更衝,伸手就要來收她的板凳,「別在這磨磨蹭蹭,你家大人呢。」
「叔叔!我們馬上走!馬上就收!」蔣明箏急得聲音都變了調,幾乎帶著哭腔,一邊護著於斐,一邊用最快的速度把東西胡亂塞進破舊的編織袋。那種被當眾呵斥、被眾多目光注視的羞恥和恐懼,像冰冷的潮水將她淹沒。於斐的隱忍的哭聲,城管嚴厲的訓誡,周圍人或好奇或同情的視線……成了她童年對「權威」和「制服」最深刻的恐懼記憶。
最終,東西被沒收了大半,還被教育了半天。她牽著哭得一抽一抽的於斐,背著所剩無幾的家當,在夕陽下拖著長長的影子走回孤兒院。那天晚上,她抱著於斐,在漏風的小屋裡,第一次清晰而絕望地意識到,自己和別人是不一樣的,她們的生存,如此艱難,如此容易被打碎。
後來大一點,能幹的活兒也更多了。有段時間,她經人介紹,幫一個攤主看管夜市裡一個賣雜貨和小電器的攤位,其中就夾雜著一些用黑色塑料袋裝著的「壓縮碟」。攤主告訴她,有人問起,就說是「電影碟」、「歌曲碟」,別的不用多說。
她其實模模糊糊知道那是甚麼。但攤主給的看攤費,比她在餐館洗盤子高得多。為了攢錢,為了應付於斐時不時生病帶來的額外開銷,她硬著頭皮接下了。
那是個悶熱的夏夜,夜市人聲鼎沸。她蹲在攤位後面,警惕地看著來往行人。於斐趴在一旁的小凳子上睡著了。一切看似平靜。
直到幾個穿著便服、但氣質截然不同的男人停在了攤位前。他們翻看了一下攤上的小電器,然後目光落在了那些黑色塑料袋上。
「小姑娘,這些碟怎麼賣?」一個面容和善但眼神銳利的叔叔問她,「裡面甚麼內容。」
蔣明箏心裡咯噔一下,但還是按照攤主教的,小聲說:「電影碟,五塊錢一張。」
那叔叔拿起一袋,抽出裡面花花綠綠的封面掃了一眼,臉色就沈了下來。旁邊另一個男人立刻亮出了證件:「警察。這些是盜版光碟,涉嫌傳播淫穢物品。你跟我們走一趟,把攤主也叫來。」
「警察」兩個字像炸雷在耳邊響起。蔣明箏瞬間臉色煞白,渾身血液都涼了。她看著那亮閃閃的證件,看著對方嚴肅的表情,巨大的恐懼攫住了她。她不是攤主,她只是看攤的,但她說不清。周圍已經有人好奇地圍了過來,指指點點。
於斐被吵醒,懵懂地看著這一切,突然「哇」地一聲哭起來,緊緊抱住她的腿。警察看到於斐,皺了皺眉,語氣稍微緩和,但依舊嚴厲:「先跟我們回所里,把事情說清楚。」
那一刻,蔣明箏覺得天都塌了。她會不會被抓起來?她會不會坐牢?於斐怎麼辦?張媽媽知道了會不會不要他們了?各種可怕的念頭在她腦子里亂竄。在去派出所的路上,她緊緊牽著於斐的手,手心全是冰涼的汗,於斐則驚得一直在小聲啜泣。
那是她第一次坐警車,第一次進派出所,面對著警察嚴肅的詢問,她嚇得話都說不連貫,只知道反復說「我不知道,我只是看攤的」。雖然最後查清楚她只是雇工,情節輕微,教育了一通就讓張媽媽來接走了,但那種面對國家機器、面對冰冷程序和審視目光的無力與恐懼,深深烙印在了她心裡。
所以,當視頻通話接通,屏幕上出現周戚寧那張戴著金絲邊眼鏡、幾縷未吹乾的濕潤黑髮隨意搭在額前和鏡框上的臉時,蔣明箏幾乎是條件反射般,立刻挺直了背脊,臉上的笑容調整到最「乖巧」甚至帶著點學生見老師般的拘謹狀態。
「Hi,周醫生。」她聲音都比平時輕柔了幾分,「晚上好。」
周戚寧長得帥,是那種帶著書卷氣和精英感的英俊,五官深邃,膚色冷白,金絲眼鏡後的眼睛尤其好看,瞳仁顏色偏淺,看人時總帶著一種沈靜的、洞悉般的專注。但這會兒,他顯然剛洗漱完,穿著深灰色的絲質睡衣,V領開得有些低,露出一截清晰的鎖骨和部分胸膛,濕發微亂,少了幾分白大褂裹身時的禁慾嚴謹,多了些居家的慵懶隨意,偏偏那副眼鏡又添了幾分斯文……甚至隱約有點「敗類」的氣質。是一種很矛盾又極具衝擊力的帥氣。
但這還不是最要命的。
最要命的是他的聲音。
「明箏,晚上好。」周戚寧拿起書桌上的保溫杯,喝了口水,才開口。那聲音透過聽筒傳來,低沈,舒緩,帶著一種恰到好處的磁性,像品質極佳的大提琴弓弦緩緩拉動,又像溫潤的玉石輕輕相叩。他不吃辣,常年用枸杞茶葉泡水,極為注重保養,這把嗓子便是精心呵護下的成果,據說當初實習時還被廣播台的老師追著問要不要去兼職CV賺點外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