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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周醫生,你好

咕且 · 從屬關係(NP) · 本章第 2 / 2 頁

直到她聽到一位患有腦癱的年輕作家,用輔助設備一字一頓卻鏗鏘有力地講述自己如何爭取受教育權、工作權,如何拒絕被簡單定義為「需要被照顧的可憐人」,而是強調「我有權表達,有權選擇,有權犯錯,也有權被尊重為一個完整的‘人’」。另一位聽障舞者,則用手語和肢體語言,展示了沈默世界里的磅礡詩意與情感,她的翻譯在旁邊輕聲訴說:「我們不需要同情,我們需要的是平等的舞台和被當成普通人理解。」

那些話語,像一記記重錘,敲在蔣明箏心上。她下意識地攥緊了於斐的手,側頭看他。於斐正睜著那雙澄澈的眼睛,懵懂地看著台上,或許不能完全理解那些深刻的理念,但他能感受到那種氛圍——一種被鄭重對待、被鼓勵發聲的氛圍。他偶爾會因為台上幽默的片段而跟著周圍的人一起露出笑容,那笑容乾淨,不摻雜質。

那一刻,蔣明箏忽然感到一種混合著羞愧與驚醒的刺痛。她意識到,自己對於斐的保護,某種程度上也是一種無形的禁錮。她把他藏在自己的世界里,藏在車行那方小小的天地,認為這就是對他最好的安排,卻從未認真想過,於斐作為一個獨立的個體,是否有權利去見識更廣闊的世界,去接觸更多的人,去擁有除了「蔣明箏的於斐」和「洗車工於斐」之外的社會連接與自我表達的可能。他的世界,不該,也不能只有她。

活動分了好幾個板塊。周戚寧作為特邀的神經內科主任,負責的是「認知障礙者的世界並非一片荒蕪」科普講座。他講的是阿爾茨海默病和帕金森病患者,但核心觀點直指人心:認知方式的差異,不等於人性的缺失或價值的貶損。他們依然保有情感、尊嚴和感知世界的能力,需要的不是過度保護或隔離,而是理解、支持和有尊嚴的融入。

周戚寧那天穿著簡單的淺灰色襯衫和西裝褲,沒打領帶,站在講台上,身後是簡潔的PPT。他沒有用太多艱深的醫學術語,而是結合臨床實例和前沿研究,語調平穩清晰,聲音是那種令人安心的、帶著磁性的悅耳。他講述了一位早期阿爾茨海默病患者如何通過繪畫重新找到與家人溝通的橋梁,另一位帕金森病患者如何在藥物和康復訓練幫助下,重新享受園藝的樂趣。他的講述理性而充滿溫度,眼神沈靜,鏡片後的目光掃過台下時,帶著一種包容的、鼓勵傾聽的力量。

蔣明箏注意到,於斐聽得很認真,雖然可能不懂「海馬體」、「多巴胺」這些詞,但周戚寧平和的語氣和那些關於「理解」與「可能性」的故事,似乎吸引了他。

四個小時的活動結束時,於斐沒有像往常參加某些冗長會議那樣表現出不耐煩或困倦,反而眼神亮晶晶的,出來時還小心地指了指宣傳冊上某個彩色的圖案給蔣明箏看。

回去的車上,蔣明箏輕聲問於斐:「斐斐,今天那個講故事的周醫生,你喜歡嗎?覺得他……怎麼樣?」

於斐歪著頭想了想,用他特有的、稍慢但清晰的語調說:「醫生……說話,好聽。不凶。」 想了想,又補充,「喜歡……他講的花。」 他指的是周戚寧提到的那個愛園藝的帕金森病人,「想……想給箏花,箏開心。」

「不討厭」,在於斐的詞典里,已經是很高的評價,而「喜歡他講的花」,更是一種直白的認可。

蔣明箏心裡那點模糊的念頭清晰起來。她看著於斐乾淨的側臉,深吸一口氣,做出了一個決定。

她牽著於斐,重新返回了剛剛散場的會議廳。周戚寧正在講台邊整理自己的電腦和資料,旁邊還有一兩個人圍著他問問題。蔣明箏等了一會兒,直到其他人散去,才鼓足勇氣,牽著於斐走了過去。

「周醫生,您好。」 她努力讓聲音聽起來鎮定,「抱歉打擾您。我是蔣明箏,這是我哥哥於斐。我們剛剛聽了您的講座。」

周戚寧聞聲抬起頭,目光先落在蔣明箏臉上,隨即溫和地轉向她身邊有些好奇又帶著點怯生看著他的於斐,微微頷首:「你們好。謝謝你們來參加。」

「周醫生的講座讓我們受益匪淺。」 蔣明箏盡量讓措辭顯得不那麼突兀,「我哥哥……他情況有些特殊。是從娘胎里帶出來的問題,心智發育比常人慢。」 她頓了頓,在於斐鼓勵的目光下,繼續道,「這些年,我一直在盡力教他,帶他適應生活,他現在基本能自理,也在車行做一份簡單工作,已經……很接近普通人的生活了。但有時候,遇到一些小病小痛,或者一些複雜點的情況,我還是會擔心,不知道該怎麼辦才最好,怕自己處理不當,反而耽誤他。」

她抬起頭,目光懇切地看著周戚寧:「不知道……周醫生您這邊,方不方便,給我哥哥看看?掛您的專家號也行。我們就是想……能有個更專業的指導,讓他以後能更好些。」

周戚寧靜靜地聽著,沒有打斷,臉上始終是那副平和專注的神情。等蔣明箏說完,他看了看眼神清澈、雖然略顯局促但姿態放鬆的於斐,又看了看蔣明箏眼中交織的期盼、緊張與不易察覺的疲憊。

「當然可以。」 他回答得沒有一絲猶豫,語氣依舊平穩而令人安心,和他演講時一樣,有種讓人不自覺信服的力量,「你哥哥看起來被照顧和教育得很好。具體情況,我們可以門診時詳細評估。這是我的聯繫方式,」他遞過一張簡潔的名片,「你們方便的時候,可以預約我的門診時間。不用有壓力,我們先瞭解一下情況。」

他的態度如此自然平易,絲毫沒有面對特殊病患家屬時可能流露的同情、疏離或過度熱情,就像在接待一位普通的咨詢者,這種不刻意、不貼標籤的尊重,讓蔣明箏一直緊繃的心弦微微松了一些。

就這樣,他們留下了聯繫方式,並順利約到了周戚寧的專家號。

那次門診,是一次系統而細緻的評估。周戚寧沒有急著下結論,而是花了大量時間和於斐交流,用適合他的方式做了一些簡單的互動測試,又仔細詢問了蔣明箏於斐從小到大的發育情況、行為表現、學習能力細節。最後,他才給出專業的判斷。

「於斐的情況,在智力障礙的分級中,屬於四級,也就是最輕的一級。」 周戚寧用筆在紙上畫著簡單的圖示,向蔣明箏解釋,「如果用發育年齡來大致類比,他的認知和理解能力,大約相當於9到12歲的孩子。但這只是個非常粗略的參考,不代表他只有孩子的思維。重要的是,他具有非常不錯的學習能力和模仿能力,情緒穩定,有基本的社交意願。這很難得。」

他看向蔣明箏,眼神肯定:「你把他帶得很好,遠超很多專業機構能做到的程度。當年那個醫生下的論斷,顯然過於武斷和悲觀了。」

那一刻,蔣明箏說不出話來,只覺得眼眶發熱,心中一塊沈壓了多年、名為「絕望」和「極限」的巨石,被輕輕移開了一道縫隙,透進了光。原來,她的於斐,比她想象中,還要聰明,還要有潛力,她的於斐很好和普通人沒區別,他不是傻子更不是異類。

在周戚寧的後續建議和專業轉介下,靠著周戚寧推薦的靠譜的康復治療師和社工的幫助,於斐開始系統地學習一些更複雜的技能。從更安全規範地使用家用電器,到學習乘坐公共交通工具、去超市獨立完成簡單購物,再到嘗試一些需要更多步驟和協調性的手工活……於斐的進步或許緩慢,但每一步都扎實而清晰。他甚至還交到了一兩個在康復活動中心認識的、情況類似的朋友,有了屬於自己的、小小的社交圈。

周戚寧就像一座沈穩可靠的橋梁,連接了於斐封閉的小世界與外部更廣闊、更專業的支持系統。他提供的是基於專業知識的理性指引,也是一種不帶壓力的、堅定的信任——信任於斐的能力,也信任蔣明箏作為家人的愛與努力。這份冷靜而有力的支持,讓蔣明箏在陪伴於斐成長的漫漫長路上,第一次感覺,自己不再是孤身一人。

周戚寧是個很好的醫生,蔣明箏不止一次慶幸自己帶於斐折返了活動現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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