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6:她的兩清無欠,她的債台高築(箏視角,
擁有這種冰冷抽離感的,何止聶行遠一個人。
蔣明箏亦然。
就在這一刻,就在這具身體被陌生的情潮與溫度反復衝刷、幾乎要失去控制的時候,她的意識卻異常清晰,甚至帶著一種令她作嘔的、事不關己的冷靜。她感覺自己徬彿從這副名為「蔣明箏」的軀殼里飄了出來,懸浮在房間渾濁的半空,變成了一個……劣質的、不帶任何感情的攝像頭。
鏡頭冰冷,對焦精准,無聲地運轉著,以一種絕對客觀、甚至帶著一絲審視般的漠然,記錄著下方那張狹窄的、凌亂的床上正在發生的一切。
她「看」到那個叫「蔣明箏」的女孩,如何在少年生澀卻滾燙的探索下,不受控制地顫抖、蜷縮、又舒展。「看」到汗水如何沿著「自己」的脊椎溝壑滑落,滲進廉價的床單。「看」到聶行遠汗濕的額發如何黏在泛紅的臉頰,看他那雙總是神采飛揚的眼睛,如何在情動的迷亂中,對她流露出近乎卑微的痴迷與渴求。
她像一個最苛刻的影評人,冷靜地、居高臨下地「俯瞰」著這出由她自己出演的、無聲的、充滿肉慾與荒誕感的默劇。沒有代入感,沒有羞恥,甚至沒有多少波動。只有一種深切的、冰冷的自我厭惡,如同跗骨之蛆,沿著脊椎緩緩爬升。
看啊,蔣明箏。她在心裡對自己冷笑。你現在這副樣子,和那些你曾經最看不起的、用身體換取便利的人,又有甚麼本質區別?
用一場疼痛混合著陌生快感的性事,來「償還」那些水果、牛奶、家教兼職和一把新鎖的恩惠?來堵住那些因他追求而暫時消停的流言蜚語?來為自己和於斐,換取一個或許能稍微喘息片刻的、虛假的「避風港」?
多麼精明的算計。多麼……廉價的自己。
鏡頭依舊在忠實記錄,記錄著肢體交纏的細節,記錄著壓抑的喘息,記錄著一切她試圖用「兩清」來掩蓋的、不堪的真相。而這副抽離的、旁觀者的視角,恰恰成了她保護自己那顆早已千瘡百孔、卻仍會在被他笨拙珍惜時悄然酸軟的心的,最後一道,也是最可悲的防線。
那具屬於「蔣明箏」的身體,正被一個名為「聶行遠」的少年急切地、笨拙地探索著。她能清晰地感知到一切——他指尖每一次試探的觸碰,帶著生疏的滾燙,時而因為不得要領而莽撞地弄疼她,時而又會因為捕捉到她一絲幾不可察的僵硬而驟然放輕力道,帶著一種近乎討好的、小心翼翼。這種青澀的莽撞與下意識的珍視並存的矛盾,像一根細小的針,猝不及防地刺中了她心底某個早已結痂的、柔軟的角落,讓她那層用以隔離所有情感、冰封自我的硬殼,裂開了一道連她自己都不願承認的、細微的縫隙。
有那麼幾個瞬間,在昏暗迷離的光線里,當他滾燙的汗珠毫無預兆地滴落在她鎖骨,激起一陣戰慄;當他因為找不到令她愉悅的節奏而懊惱地、從喉間溢出類似受傷幼獸般的、壓抑的悶哼;當他終於誤打誤撞地觸及某個讓她靈魂都為之蜷縮的隱秘開關,那雙平日里總是閃爍著囂張或戲謔光芒的眼睛,因為她而瞬間失焦,裡面盛滿了純粹的、幾乎要滿溢出來的痴迷,以及一種近乎痛楚的、極致的快樂時——蔣明箏感到一陣天旋地轉的短暫眩暈。
那是身體對最原始刺激最誠實的反饋,無法偽裝,也無法抗拒。那陌生的熱度,那沈甸甸的重量,那席捲一切、徬彿要將她吞噬的激烈浪潮,短暫地、奇跡般地淹沒了她腦海中終日盤旋的、令人窒息的聲音——那些關於流言蜚語、關於醫院賬單、關於明天、關於於斐、關於如何活下去的無盡思慮與焦灼。
世界被壓縮到這張並不舒適的床上,縮小到兩人汗水交織、緊密相貼的方寸之間,只剩下皮膚摩擦的溫度和血液奔流的轟鳴,理智坍縮的速度像黑洞。
她甚至,在那陌生的快感堆積到頂峰、浪潮轟然拍下的瞬間,難以自抑地從一直緊咬的唇齒間,洩出了一絲極輕的、破碎的嗚咽。那聲音陌生得讓她自己心驚。而壓在她身上的聶行遠顯然捕捉到了,他身體猛地一顫,隨即更加用力地、近乎凶狠地抱緊了她。一個滾燙的、帶著咸濕汗意的吻,重重印在她汗濕的鬢角,那吻里帶著一種劫後餘生般的慶幸,和一種更深沈、更讓她心慌的迷戀。
但這短暫的、被感官主宰的沈淪,如同漲潮時被推上沙灘的絢麗泡沫,只絢爛了短短一瞬,便在她逐漸清明的意識中,迅速破碎、消融,不留痕跡。當激烈的浪潮緩緩退去,身體從極致的緊繃中癱軟下來,那種熟悉的、冰冷的抽離感便以加倍的速度和力度回籠,瞬間將她包裹,甚至比之前更加清晰,更加沈重,帶著事後的粘膩與……隱隱的自我厭棄。
她沈默地轉過身,背對著他,將自己蜷縮起來,瘦削的肩胛骨在昏暗中凸起生硬的輪廓,像一對折斷了翅膀、再也無法飛起的蝶,又像一層沈默的、拒絕一切靠近的鎧甲。她能清晰地感覺到身後傳來的、屬於另一個人的體溫和未曾平復的喘息,以及他遲疑地、小心翼翼環上她腰際的手臂。那手臂帶著灼人的溫度,和他的心跳一樣,透過單薄的皮膚,一下下敲打在她的脊骨上。
聶行遠從背後抱住她,將臉深深埋進她散開發絲的後頸。她的皮膚還帶著情事後的微潮和涼意,混雜著一絲極淡的、他常用的那種清爽皂角香氣。他抱得很緊,手臂的肌肉微微繃著,是一種充滿了佔有欲,卻又因為珍視而顯得異常笨拙的姿勢。她能感覺到他胸腔里鼓脹著的、未曾宣之於口的洶湧情緒——饜足,不安,迷茫,或許還有更多她不敢去深究的東西,以及一種近乎虔誠的、想要傾訴甚麼的衝動。
他溫熱的嘴唇貼著她後頸敏感的皮膚,聲音低啞,帶著事後的慵懶和一種不易察覺的、細微的顫抖,輕聲喚她:「箏箏,我……」
「睡吧。」
蔣明箏幾乎是在他開口的瞬間就打斷了他,聲音帶著縱情後的沙啞,語調卻已經恢復了那種他熟悉的、近乎殘忍的平靜,沒有波瀾,沒有餘溫,像一潭結了冰的死水。
「明天還要上課。」
這句話,像一個冰冷而精准的開關,「咔噠」一聲,將剛剛那場短暫、激烈、混雜著陌生痛楚與虛幻溫暖的肢體糾纏,利落地封存,貼上了「昨夜」的標籤。它粗暴地將一切旖旎與曖昧斬斷,強硬地拉回她必須面對的、冰冷而堅硬的現實軌道——那些做不完的兼職,背不完的書,照顧不好的於斐,以及永遠填不滿的、對未來的焦慮。
聶行遠所有未出口的話——那些笨拙的愛語,那些惶惑的疑問,那些想要確認她是否也有一絲動容的卑微渴望——都被這五個字輕飄飄地、卻又重若千鈞地擋了回去,瞬間凍僵在他的喉頭。他抱著她的手臂,幾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然後,像是賭氣,又像是絕望的輓留,更加用力地收攏,將她更深地圈進自己懷裡。徬彿只要抱得足夠緊,力道足夠大,就能鎖住這一刻的溫度,就能對抗從她身體里散髮出的、那股無聲卻堅定地將他推遠的冰冷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