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0:曾經那個他
那一刻,蔣明箏所有的防禦,所有的「我很好」、「不需要」,在這份具體到一把鎖、一袋食物的周到面前,被擊得粉碎。她試圖藏起的整個狼狽世界,連帶著那扇不怎麼牢靠的門,都徹底暴露在聶行遠溫和熱忱的視線下。
聶行遠的「知道」和「周到」,從二人認識那天開始就像一張綿密而柔軟的網,悄然覆蓋了她生活的每一個艱難角落。這種滲透並非粗魯的闖入,而是一種細緻的觀察與精准的「解決」,體貼入微到幾乎剝奪了她拒絕的立場,也將她所有的堅持與偽裝,襯得格外蒼白無力。
那是她拼命想藏在一件件被洗得發白的舊衣下、不堪的裡子。她從未想過,有一天會將這些暴露在任何人面前,尤其是聶行遠那樣的人面前。
可命運最諷刺之處在於,偏偏也是聶行遠,曾將她從極致的狼狽中拉出來過。
「學妹,我聽說你家鎖有點不太好用?巧了,我剛好會修。」
聶行遠咧著嘴,笑容在昏暗樓道里顯得過分燦爛,甚至有點不合時宜的傻氣。他就那麼站著,一手拎著沈甸甸的塑料袋,一手捏著把嶄新的鎖,棒球帽檐下的眼睛亮得驚人。
而門內的蔣明箏,正經歷著人生中最狼狽的時刻之一。她剛用盡全身力氣,將高燒昏迷、死沈死沈的於斐從裡屋床鋪上一點點拖拽到門口附近,自己則脫力地半跪在冰冷的水泥地上,渾身汗濕,頭髮黏在臉頰,眼淚和鼻涕糊了一臉。
就在這理智崩斷、天地傾覆的混亂邊緣,聶行遠出現了。像一道光,魯莽地劈開了她眼前的黑暗。看到他笑臉的瞬間,蔣明箏一直死死繃著的那根弦「啪」地斷了。她甚至沒意識到自己發出了怎樣的聲音。
那是一種壓抑到極致後爆發的、近乎嚎啕的哭喊,混雜著絕望、恐懼,和一種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抓住浮木般的依賴:
「聶行遠——!」
於斐是心智不全,但他有著小動物般的敏感和近乎本能的體貼。他知道他的箏辛苦,所以有點頭疼腦熱從來都咬牙硬扛,絕不肯哼一聲,生怕給她添麻煩,多花一分錢。那天早上他就已經不舒服了,臉色發紅,呼吸也比平時粗重,卻還強撐著對她露出慣常的、有點憨的笑容,笨拙地催她:「箏箏,上學,不遲到。」
蔣明箏心裡記掛,但於斐堅持說自己沒事,只是沒睡好。她只能一步三回頭地去了學校。然而,整個上午她都心神不寧,右眼皮跳個不停。下午第二節課,那股沒來由的心慌驟然加劇,像一隻冰冷的手攥緊了她的心臟,讓她幾乎無法呼吸。她再也坐不住,低聲拜託旁邊的室友幫忙應付接下來的點名,抓起書包就衝出了教室。
她一路狂奔向她打工的洗車行,心裡抱著一絲微弱的希望,或許於斐只是貪玩,或者在哪裡睡著了。可洗車行老闆看到她,卻奇怪地說:「於斐?他一上午都沒來啊。」
「轟」的一聲,世界徬彿在眼前塌陷。極致的恐慌如同寒冬的冰水,從頭頂澆下,瞬間凍僵了她的四肢百骸。她甚麼都顧不上了,轉身朝著「家」的方向拼命奔跑,肺葉像要炸開,耳畔只有自己粗重的喘息和擂鼓般的心跳。記住網址不迷路У uw angshe.ⅰп
用發抖的手擰開那扇並不牢靠的舊鎖,推開吱呀作響的木門——狹小昏暗的房間里,於斐蜷縮在角落那張單薄的墊子上,臉色是不正常的潮紅,嘴唇乾裂,人已昏迷不醒。她撲過去摸他的額頭,滾燙的溫度嚇得她猛地縮回手,那熱度,簡直像一塊燒紅的烙鐵。
打120。
殘存的理智在尖叫。
可是,更龐大、更黑暗的恐懼瞬間吞噬了她。那不僅僅是眼前的危機,更是從記憶深淵里咆哮著撲上來的舊日幽靈。
仁心孤兒院。? 那個名字本身就帶著陳年的寒氣。
多年前,於斐也是這樣,在一個毫無徵兆的下午突然發起高燒,小臉燒得通紅,身體燙得嚇人。腦膜炎,他也差點就沒救回來。而比病魔更刺骨的,是周圍冰冷的言語。
那一瞬間,蔣明箏似乎又回到了孤兒院潮濕昏暗的走廊,耳邊無比清晰地炸開了那些早已被歲月掩埋、卻刻在骨子裡的刻薄笑語,一句句,像淬了毒的針:
‘反正於斐就是個傻子,說不定燒一燒,物極必反,還能變聰明呢。’
‘你傻啊,真變聰明瞭肯定就不要蔣明箏這凶八婆了,她那麼厲害,也就於斐是個傻子才肯粘著她。’
‘要我說,燒死了也挺好。張媽媽養我們本來就不容易,這季度都沒幾個人來捐錢,少一張嘴吃飯,還能多攢點,對我們更好。’
‘都怪蔣明箏那死八婆!’
‘上次明明有個看著挺體面的人,不嫌於斐年紀大想收養他,她非攔著不讓!’
‘哦,你說那個甚麼經紀人?穿得人模狗樣那男的?’
‘就是!差點就讓於斐這傻子也跟著過上好日子了,硬是被她攪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