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俞棐其人,蹬鼻子上臉
「連嘉煜,《遠距離》。」
蔣明箏的聲音淡淡響起,接住了他話茬落下的空白。
「甚麼?」
俞棐下意識偏頭,臉上疑惑的表情還沒來得及管理,顯得有點鈍,眼神里透出一種罕見的、沒跟上節奏的茫然。那神態莫名戳中了蔣明箏某個隱蔽的笑點,讓她覺得……嘖,有點不合時宜的可愛?
意識到自己這危險的聯想,蔣明箏心頭一跳,立刻掩飾性地咳嗽了兩聲,清了清莫名發乾的喉嚨。
然後,她學著俞棐剛才那副斬妖除魔般的正義口吻,惟妙惟肖地復刻:「‘甚麼芭樂歌!芭樂唱法!’」
互相模仿,精准踩點,朝對方「犯賤」,這是他們過去五年心照不宣的默契遊戲之一,是獨屬於他們的、帶刺的親近方式。俞棐剛想咧嘴反擊這份揶揄,蔣明箏卻已收起了玩笑表情,纖長的手指抬起,指向車窗外流光溢彩的商圈。
巨大的3D屏幕正輪播著生日應援動畫,畫面中央是一個眉目精緻的年輕男孩,笑容燦爛,下方滾動著祝福語和巨幅專輯海報。
「喏,」蔣明箏語氣平淡得像在介紹路標,「那個就是連嘉煜。他唱的,歌名就叫《遠距離》。」
俞棐順著她指尖方向瞥去。巨幕上,少年偶像的笑容陽光得近乎格式化,與那句黏稠的歌詞像是來自兩個平行宇宙。他收回視線,鼻腔里逸出一聲短促的氣音,介於嗤笑和荒謬的嘆息之間,骨節分明的手重新握緊方向盤。
「你喜歡這型的?」他問,語氣里聽不出情緒,「小、鮮、肉。」
小鮮肉這形容詞久遠的讓蔣明箏徬彿看見恐龍在朝自己吐氣,但從俞棐嘴裡說出來也就不奇怪了,但對方這個問題,她還是要回答的,只是女人連連眉毛都沒動一下,目光平靜地落回前方流動的車燈上。
「我看起來,」她慢慢地說,每個字都像在掂量,「品味這麼差?」
平心而論,連嘉煜那張臉和俞棐確實難分高下,若真要較真,比於斐也就差個十七八分的模樣,屬於肉眼可辨、但絕不至於跌出「帥哥」範疇的差距。可蔣明箏的審美,十年如一日,她喜歡的是數理化既定公式一般絕對專業絕對精准絕對權威到不容挑剔的帥。
於斐是,俞棐也是。
至於連嘉煜這類年下感十足、男生女相的花美男,蔣明箏不僅毫無感覺,甚至隱隱有些厭煩。說來也巧,俞棐那張臉何嘗不是另一種意義上的「雌雄同體」,可偏偏在她眼裡,那是藝術;擱連嘉煜這兒,就成了刻意。尤其是對方那徬彿批量生產的標準偶像笑容,她怎麼看都覺得假,越看san值掉得越猛。
昨晚於斐無意間哼了那首《遠距離》,今早起來,她竟鬼使神差地在手機上搜了搜連嘉煜。翻了半晌舞台直拍、訪談剪輯,最後她的評價只有兩個字:
假人。
哦,用現在的流行話也叫偽人。
車廂內陷入短暫的安靜,只有空調系統低沈的送風聲。俞棐對蔣明箏那句帶著鋒利軟刺的回應非但不惱,眼底反而掠過一絲極淡的滿意。他指尖在中控屏上輕點幾下,直接打開了自己的歌單,選了一首旋律舒緩、帶著些許復古氣息的英文歌。
某種無形的弦,確實被剛才那一連串夾雜著默契嫌棄、幼稚模仿和心照不宣的互動輕輕撥動了,此刻正隨著音樂的節奏微微共振。
至於那首被共同鄙夷的《遠距離》,以及窗外那個早已被甩在身後的「連嘉煜」3D廣告牌,此刻都淪為了一個無關緊要的插曲,迅速被行駛的車輪碾過。
當音箱里女聲用清澈而富有穿透力的嗓音唱到副歌部分的 「I'll follow you way down wherever you may go.」
俞棐的心情明顯上揚,竟也跟著低聲哼唱起來。他的嗓音低沈,算不得專業,卻意外地穩且富有磁性,是普通人里的「麥霸」水準。
蔣明箏不禁想起某年公司歌會,運氣「奇差」抽中了上台表演簽的俞大總裁,當時唱的正是這首《Follow U》。他站在台上,西裝革履,神情自若,倒是用這歌聲意外地鎮住了全場。
從俞棐開口到慢慢哼唱,蔣明箏一直在安靜聽著,她沒說甚麼,唇角幾不可察地彎了一下,然後也極輕地跟著旋律哼了兩句。她的聲音不高,卻清亮,奇妙地與俞棐低沈的嗓音交織在一起,異常和諧。
協調的合唱,恍惚間竟與當年歌會表演時的情景重迭了起來。只是那時是眾目睽睽之下的任務,此刻卻是密閉空間里,無需言明的合拍與悄然滋長的曖昧。歌聲在車廂內緩緩流淌,將兩人之間那層薄薄的隔膜又融化了幾分。
一曲接著一曲,車廂內的氣氛很好,直到第一首日文歌響起,蔣明箏忽然開口:
「46.5公里。」蔣明箏報出數字,語調平穩得像在念一份交通規劃報告,精確到小數點後一位。她目光落在前方虛無處,繼續用那種分析項目的口吻陳述:「地鐵需要換乘兩次,算上兩端步行與平均候車時間,理想狀態下全程約98分鐘。」
她說到這裡,略作停頓,徬彿只是在嚴謹地補充一個技術性細節,語氣里聽不出半分個人情緒:「而且,早高峰的17號線……」她微微偏頭,目光掃過俞棐的側臉,吐字清晰而冷靜,「密閉車廂里的空氣成分,和漚了半年的抹布,在感官刺激上基本可以划等號。」
俞棐眉峰幾不可察地動了一下。一種奇特的愉悅感,像細小的碳酸氣泡,從他心底深處咕嘟咕嘟地往上冒。她這哪是抱怨?分明是披著客觀數據外衣的精准控訴和無聲認同。他努力繃住臉,維持著表面那層公事公辦的鎮定,用幾乎與她同頻的、討論方案的語調回應:
「看來蔣主任做了相當深入的實地調研和數據採集。那麼,基於時間效率與……體驗舒適度的最大化原則,採納原住宿方案,是否更優?」
蔣明箏沒有直接回答。她只是略微調整了一下坐姿,讓身體更深地陷進副駕駛柔軟的座椅里,徬彿在進行一項關於人體工程學的自我調試。然後,她閉上了眼睛,語氣淡得如同在討論天氣:「隨你。」隨即,又徬彿臨時想起一個需要修正的技術參數,補充道,「別訂上次那家。枕頭高度不符合頸椎生理曲度,影響睡眠質量。」
俞棐嘴角的弧度終於徹底失控。他放棄了壓制,任由那點混合著得逞和瞭然的得意在臉上漾開:「收到。保證完成後勤保障任務,一定篩選出枕頭高度、硬度及材質均符合人體工學的優選房源。」
「兩間。」
過去自然無需特意強調,但此刻,蔣明箏必須將這條邊界清晰划出。她睜開眼,正對上俞棐聞言後瞬間耷拉下去的眉梢和那雙寫滿「不是吧」的眼睛。她非但沒心軟,反而伸手,用指尖在他臉頰上不輕不重地拍了兩下,動作帶著點漫不經心的逗弄。
她支著腦袋,目光像掃描儀一樣將他從頭到腳緩慢地巡視了一遍,最後才懶洋洋地開口,語氣里聽不出是勸誡還是調侃:「老俞,悠著點。老處男乍開葷……」她故意拖長了尾音,拋出醫學恐嚇,「據說,太過度,容易功能性報廢哦。」
說完,她重新合上眼,唇邊卻勾起一絲極淡的、游刃有餘的弧度,耳邊是俞棐不服氣的論證。
「老?誰?我嗎?蔣明箏!我哪裡老!」
……
‘蔣明箏’?‘蔣明箏’!‘蔣明箏’——
「知道了,是我老、體力差,我不行。」
蔣明箏被吵得沒辦法,乾脆認下黑鍋,果然,她說完,俞棐這口氣可算順了。
「那下次——」
「小俞,色字頭上一把刀,小心我哪天刀了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