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Link_鏈動合伙人Samuel聶行遠
蔣明箏看著那行字,又看看照片上那張即使經過平面化處理、依然能看出優越骨相和那股子熟悉又討厭的散漫勁頭的臉,終於忍不住,短促地、充滿自嘲地「呵」了一聲。
聶行遠。
這個名字,連同照片上這張臉,曾經在她青春歲月里佔據過不算短的時間,留下過太深的刻痕,以及……一場堪稱狼狽的收場。她以為早已塵封,以為橋歸橋路歸路,以為這輩子都不會再在工作場合,尤其是如此重要的項目上,看到這個名字以合作方、而且是強勢乙方的姿態出現。
命運還真是……會給她惹是生非!
她向後靠進椅背,抬手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窗外,京州的夜色早已濃稠如墨,城市的霓虹透過玻璃,在她臉上投下變幻的光影。辦公室里安靜得能聽見電腦主機運轉的細微嗡鳴,和她自己略顯不平穩的呼吸聲。
理智與情緒在激烈拉扯。於公,鏈動的方案無可挑剔,甚至是目前的最優解。於私……她一點也不想再和聶行遠產生任何交集,哪怕只是工作上的,聶行遠這人太有讓人傷筋動骨的本事。
手機屏幕忽然亮了一下,是俞棐發來的內部通訊軟件消息,言簡意賅:「鏈動的方案看了?如何。」
蔣明箏盯著那條消息,指尖在冰涼的手機邊緣摩挲了幾下。半晌,她深吸一口氣,坐直身體,手指在鍵盤上敲擊回復,臉上所有多餘的情緒已經收斂得一乾二淨,只剩下屬於「總裁辦主任蔣明箏」的冷靜與專業:
「看過了。方案極具顛覆性和前瞻性,完美契合ZOE 2.0及後續系列的品牌升級需求,執行團隊實力頂級。從純商業和項目角度評估,競爭力斷層第一。」
按下發送鍵,她頓了頓,又補充了一句,將那個盤旋在心頭的問題,用最職業的方式拋了回去:
「但需重點評估其缺乏汽車行業落地經驗可能帶來的風險,鏈動從未涉足汽車領域,此次合作究竟是其戰略轉型的開始,還是僅為單次項目特例,尚不明確。建議安排一次高層面對面深度溝通。」
消息發送成功。她將手機屏幕扣在桌面上,不再去看可能的回復。
目光重新落回電腦屏幕。聶行遠那張照片依然固執地停留在那裡,嘴角那抹弧度,隔著像素和時空,似乎也染上了一層若有若無的、專屬於他個人的、玩世不恭的挑釁。
蔣明箏靜靜地看了幾秒,然後,極輕地嗤笑了一聲。
「聶行遠,」她對著屏幕上那張臉,聲音低得只有自己能聽見,每個字卻清晰地從齒間滑出,「你最好……別、再、惹、我。」
蔣明箏覺得自己活得已經夠低調、夠識趣了。至少在大學那四年,她幾乎算得上「夾著尾巴做人」,不爭不搶,不出風頭,哪怕是第一,她也小心翼翼地維繫著與周遭環境的平衡,只求順利畢業,安穩離開。
至於惹上聶行遠那檔子事……現在想來,大約只能歸結為「常在河邊走,哪能不濕鞋」?是概率之下一次避無可避的意外,是平靜湖面下早已埋好的、終究會炸開的一顆暗雷,是她太!倒!霉!
她移動鼠標,毫不猶豫地關掉了那份屬於「Link_鏈動合伙人Samuel 聶」的、才華橫溢卻又令她心煩意亂的提案。電腦屏幕暗了一瞬,隨即被她重新點開的、密密麻麻充斥著數字與圖表的數據表格的冷光所取代。那些規整的格子、跳動的指標、客觀的邏輯,讓她重新找回了熟悉的掌控感。
蔣明箏向後靠進椅背,目光落在冰冷的Excel網格線上,嘴角卻緩緩勾起一絲極其細微、毫無溫度的弧度,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對著某個並不在場的幽靈宣告:
「學長,」她輕輕吐出這個久遠又略帶諷刺的稱呼,「我們倆那點陳芝麻爛穀子的舊賬,在真金白銀和前途面前……可甚麼都算不上。」
嗡——
手機在桌面上震動起來,屏幕上「俞棐」兩個字跳動得格外醒目。
蔣明箏盯著那兩個字,心裡浮起一種「該來的終究來了」的平靜。她就知道,以俞棐那副孔雀般高傲又睚眥必報的性格,怎麼可能真忍下一整天不發作?昨晚的事,他絕不可能輕輕揭過。按兵不動,不過是在暗處磨爪子,等著時機,準備狠狠「叨」她一口。
她沒立刻接。手機在掌心又震了幾秒,嗡嗡的聲響在寂靜的辦公室里格外清晰。她緩緩吐出一口氣,數了四五下心跳,才在震動將歇的最後一刻,劃開了接聽鍵。
「俞總,您說。」 聲音平穩,公式化,聽不出半點情緒,是她在職場浸淫多年練就的標準應答。
電話那頭沈默了一瞬,隨即傳來一聲極輕的、意味不明的呵氣聲,像是氣音,又像是嘲諷。
「呵……俞總?」俞棐的聲音透過聽筒傳來,背景里有輕微的風噪,他大概正站在某處視野開闊的地方。他的語氣聽不出喜怒,卻有種黏稠的、被壓抑住的荒誕感。「剛才那兩條公事公辦的短信,加上現在這聲‘俞總’,蔣明箏,你倒是分得挺清楚。」
他頓了頓,沒等她回應,或者說,根本不在意她的回應,徑直問道:「還在公司?」
「在,俞總。」蔣明箏的回答依舊簡潔,像設定好的程序。
「二十六層。」他的聲音低沈下去,帶著不容置疑的指令意味,「上來。」
話音剛落,通話便被利落地切斷。忙音短促地響了一下,隨即屏幕暗了下去。
蔣明箏握著手機,指尖在冰冷的金屬邊框上無意識地摩挲了一下。她抬眼,望向辦公室窗外沈沈的夜色,以及遠處寫字樓零星亮著的燈光,良久,才又咬牙切齒地出聲。
「認命吧,這就是偷吃的外賣的福報,蔣明箏看你下次還敢不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