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2:我擁有他
蔣明箏的聲音嘶啞,但已經沒有了之前的暴戾,只剩下一種深沈的疲憊,和某種更堅硬的東西。
於斐似乎聽出了語氣的變化,手臂的力道松了一些,但依然環著她。蔣明箏用了點力氣,將他從自己身前推開。他順從了,被推得微微後仰,重新坐穩在塑料凳上,但仰起的臉上滿是未乾的淚痕,眼睛和鼻頭都紅紅的,像只被暴雨淋透的大型犬,濕漉漉的黑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她,裡面盛滿了未散的驚懼和無措的依賴。
「不許哭。」蔣明箏說,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
於斐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又想扁嘴,眼淚在眼眶里重新聚集。
「箏、嗚……」
「數到三。」蔣明箏打斷他,伸出三根手指,語氣平淡無波,「一、二——」
「我不哭!我不哭!」於斐像是被按下了某個開關,驚慌地打斷她,猛地抬起大手,胡亂在臉上用力抹擦,手心手背並用,抹掉眼淚鼻涕,也把額頭上撞出的那片紅痕蹭得更明顯。然後他立刻放下手,規規矩矩地併攏雙腿,雙手放在膝蓋上,坐得筆直,仰著臉,努力睜大眼睛,試圖擠出一個表示「我很乖」的笑容。但那笑容因為殘留的恐懼和討好而顯得僵硬又可憐,嘴角微微抽搐的狀態顯然是驚嚇過度的後遺症。
他仰視著她,而她站在狹窄的浴室里,濕發貼在頰邊,居高臨下地回視。空間逼仄,男人高大的身軀幾乎佔據了大部分空地,可他蜷坐在小凳上,卻顯出一種與他這具軀殼格格不入的委屈。潮濕的水汽瀰漫,除了水滴從花灑、從他們發梢滴落的聲音,凝滯的空氣里只剩下二人壓抑的呼吸聲。
良久,蔣明箏眼裡的冰層裂開一絲縫隙。她緩緩伸出手,沒有像往常一樣摸他的頭,而是用手掌托住了他濕漉漉的側臉。指尖觸碰到他皮膚的溫度,帶著淋過冷水後的微涼。她的拇指,輕輕地、極其緩慢地,撫過於斐額角那片刺眼的紅痕。
「乖一點,斐斐。」她的聲音放得很低,帶著一種近乎溫柔的誘哄,卻又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來,「不要總是惹我生氣,好嗎。」
於斐的身體因為她這突如其來的觸碰和輕柔語氣而微微顫抖,不是害怕,而是一種得到赦免般的激動。他立刻用力點頭,幅度大得水珠都從發梢甩落:「嗯!乖!我乖!我乖一百點!」他急急地保證,用著他那套孩子氣的、誇張的量化方式。
「呵。」
一聲極輕的、幾乎聽不見的笑,從蔣明箏喉嚨里逸出。看著他那副急於表功的稚氣神情,聽著那荒誕又認真的「一百點」,心頭那剩下的五成怒火,像被針戳破的氣球,嗤一下,漏了個乾淨,只剩下滿心滿肺的、沈甸甸的疲憊,和一絲連她自己都不願深究的、更扭曲的東西。
她嘴角彎了彎,那笑意未達眼底,卻軟化了她臉上冰冷的線條。摸了摸他撞紅的額頭,沒再多說甚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