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安,曼徹斯特的幽靈
…………
你微微睜大眼睛。
他在……他。
相扣的手被抬起,一個吻落在交握的手背上。
克制,滾燙。
You039;re stuck with me, muppet. For good.(你被我纏上了,笨蛋。這輩子都別想甩掉我。)
……
啊。
啊。
他究竟在,說些甚麼啊。
……
他瘋了嗎。
他一定是瘋了吧。
一時,你的心也有些亂糟糟的。你原以為這樣的情景,總得在很久以後才會來。怎麼偏偏是,你離開以後他再找到你的第二天呢?有些不大習慣,怪怪的……
是吧,Simon?
Simon……
Ghost那雙深褐色的眼睛一眨不眨,相扣的十指間,正在暗自提力。
他下意識前傾,另一隻手輕輕抬起你的下巴。你對上他的視線,不可逃避。
The collar. The whole bloody mess in Switzerland.(那個項圈。在瑞士那堆該死的破事。)一個個極度糟糕的詞彙從他嘴裡吐出,沒帶半點修飾。他下頜繃緊。
你顫動著眼睫,垂下眼簾。
You039;re quiet.(你不說話。)他眉頭皺緊。
Are you? Mad at me? At us?(你生氣嗎?生我的氣?生我們的氣?)
你再次掀眸,沈默地看他。
Tell me you hate it. Tell me I039;m a monster.(告訴我你討厭那樣。告訴我我是個怪物。)
But don039;t give me silence. Do you understand, muppet? Silence means you039;re slipping away again.(但別對我保持沈默。你懂嗎,笨蛋?沈默意味著你又要溜走了。)
相扣的那只手將你的手整個吞進寬大的手掌里。那只手被他拉至身前,抵在心臟下方的位置。
他把最醜陋的過去撕開鋪在亮處,不為乞求原諒,只為徹底拆毀你們間那層隔離彼此、冰冷而禮貌的社交禮儀。
Back then, you were an asset.(那時候,你是一件資產。)他盯著你,語氣硬挺無情,A miracle we locked in a cage. None of us knew how to hold something fragile without breaking it. We039;re soldiers. We take what we need to survive.(一個被我們鎖在籠子里的奇跡。我們之中沒人在如何拿捏脆弱事物時不將其弄碎。我們是士兵。我們奪取生存所需的一切。)
窗外的鳥鳴越發清晰,陽光沿著榻榻米的紋理,一點點挪到床沿。
他突然停住,幫你小心地拽平整衣領。咫尺的距離,你注意到他眼底密布的血絲暴露了長時間高壓帶來的疲憊。
這段時間里,他還會做噩夢嗎?你想著。
I don039;t know how to do this.(我不知道怎麼處理這個。)
那寬闊的肩膀微微垮下。
他把扣緊的手舉到自己眼前,打量了一番,煩躁又固執,You. This is new territory.(你。是一個未知領域。)
你指尖微顫。
他靠得更近了些,緩緩低下頭,用鼻尖蹭蹭你的額頭。
You can yell at me in Chinese.(你可以用中文吼我。)
他停留在咫尺之間,呼吸噴灑下來。
Just don039;t pack your bags while I039;m asleep.(只要別趁我睡著的時候打包行李。)
……
……在墨西哥,你回來救我的時候。你終於開口,其實已經做好了犧牲的準備,對不對?
你對上他的目光。他的眼神在晨光中有些模糊,似乎是一片悲傷。
那個時候,對我惡劣的Ghost,就已經死在地獄里了。
……
就算他沒有死——你停頓了一下,在他的掌心裡翻轉手心,緊緊反握回去。
——我原諒你,也不是因為他死了。
是因為我決定原諒你。是我自己做的選擇。因為我不想讓過去那些傷害,繼續定義我接下來的人生。
你揚起嘴角:聽懂了嗎,Ghost?你被我赦免了。
我給的。而且我隨時可以收回來。
……
見他一副被你唬住的模樣,你憋了一會兒,還是沒忍住噗嗤一聲笑出來。你笑吟吟看著Ghost這副有些委屈的模樣,連忙繃住小臉,嚴肅地壓低聲音:
你得賺取我的原諒。
這句話還是之前跟Keegan學來的。
可你到底還是沒能徹底硬下心腸,微前傾身子,閉上眼睛和他臉貼臉蹭了下。
大傻瓜。
他才是Muppet。
你毫不客氣地捏著Ghost的腮幫子左右晃了晃,直視他的眼。
隊長,在墨西哥,不止我救了你。
是你先救了我呀。
你感慨。
……
是他付出的善意得到了回報。而善良的人,本就不該被辜負。
知道嗎?你那個時候簡直就是超——人!我都以為要被那些怪物吃掉了,然後你就忽然出現。
你把那個大黑繭撕開了誒!你捧著他的臉,激動又興奮,你當時都受傷了,還回來救我!甚至到最後,你把我推出外面……其實那個時候,你已經做好了犧牲的準備,對不對?
你放輕聲音。
那時候你就已經把你最寶貴的生命給了我。人只有一條命不是嗎?
現在在我面前的……你頓了頓,一時有些詞窮,索性驕傲地微昂起頭,是個洗心革面的Ghost!
……
可看著他眼中湧動的滔天波瀾,你剩下的打趣全卡在了喉嚨里。
乾嘛眼睛紅紅地看人,沒睡好覺今晚就早點休息啊。
你想到他飽受折磨的噩夢,想到Krueger曾透露過的那些關於他的過往碎片。
你確實恨過他。可你也沒辦法否認被他庇護的瞬間,在某些時刻,曾短暫地愛上過他。
他的壞是真的,可他藏在重重防備下的好,偏偏也真真切切。
他當時可是……在一片狼藉的地獄中,渾身是傷地回來找你了啊。
最開始,Ghost決定留下你的時候,你或許不懂他的考量。但他本可以冷血地把你上報、置你於險境,可他沒有;在很多時候,他身為隊長完全可以強硬制止隊員對你的偏愛與照顧,但他沒有;那些可以讓你出門的時機,他本可以強硬拒絕,但他沒有;在墨西哥,他本可以獨自安全撤離,可他卻回來了。回到了地獄。
很多很多時候……他都,還不壞。
戰術上他是位很優秀的隊長,他盡到了應盡的職責,且已經付出太多私心給你了。
隊長……你輕柔地捧著他的臉,一點點抹過他眼底的青黑。
你有一顆強大又溫柔的心。
Ghost定定看著你。
為甚麼還要這樣悲傷地看著我呢,Simon?
他緩慢地眨了下眼,視線從你盈滿溫熱濕意的眼睛往下,落到你微微上揚的唇角。他抬手,輕輕蹭走你眼角的濕意。動作慢得像是怕驚擾了甚麼似的。
Bloody hell…
他喉結艱難地上下滾動,半晌,別過臉去,避開你直白且誠摯的視線。
Those words…where did you steal them from, love?(這些話……你從哪偷學來的,親愛的?)
他望著虛空低笑了聲,隨即轉回視線,掌心貼回你的側臉,將你耳邊的碎發往後別了別。
My heart…(我的心……)他停下來,胸口劇烈地起伏了一下,It039;s not strong, love. It039;s bloody terrifying. Specially when it es to you.(它一點也不強大,親愛的。它讓人害怕得要命。特別是當這事關係到你的時候。)
他牽著你的手,按在那件灰色連帽衫底下的胸口上。隔著柔軟的棉織物,你能摸到那道曾經在阿富汗被彈片豁開的陳年傷疤。那一處皮肉有些凹凸不平,正在他逐漸平復的心跳聲里起伏。
Never had a civilian tell me I039;m safe with them. Usually, it039;s the other way around.(從沒聽哪個平民跟我說過有他們在,我很安全。通常情況正好相反。)
Ghost把你的掌心往傷痕累累的胸口處壓得更緊。深褐色的眼眸里落了點清晨的微光,有甚麼在一寸寸坍塌。
There are people who get soaked in the rain and spend their lives cursing the sky.(有人淋濕後用盡一生去怨恨天空。)
他低喃著,手指插進你後腦勺柔軟的發絲里,輕輕揉捏著:
I used to. Hated the rain. Hated the bloody sun.(我以前也是。討厭雨,討厭該死的太陽。)
可當天空再次下雨的時候,你給我們遞了一把傘,Simon。你接上他的話,也有人淋濕後,卻決定給別人撐傘,不是嗎?
You talk like you039;re the one in control...(你說話語氣像你才是掌控全局那個人……)
昨晚因你高燒而緊繃了一整夜的神經,在這種安靜的環境里終於開始發酸、發脹。他撐在床沿的另一隻手終於不再克制,穿過你的後腰,將你整個人抱進懷裡。
I feel happy.(我覺得很幸福。)
他的語氣帶上掙扎。因為這個詞從來都只是短暫光臨Simon Riley的人生,上一次出現已經太久太久,久到他每次回想都伴隨著劇痛。
So happy it frightens me.(幸福到我害怕。)
Part of me is still convinced this is some cheap trick played by my own dying brain.(我腦子里總有個聲音在說,這只是我快死的大腦在玩弄甚麼劣質把戲。)
害怕嗎?為甚麼幸福會帶來恐懼。
為甚麼會害怕?你在他懷中輕聲詢問。
他把你的手舉到嘴邊,乾燥的嘴唇重重貼在你的指背,呼吸灼熱。
Because in my life, every bloody quiet moment was followed by a slaughter.(因為在我的人生里,每一次該死的平靜過後,接踵而至的就是屠殺。)
When you live through that long enough, your head stops recognizing peace as safety. Peace bes a bloody warning sign.(當你經歷了足夠多的地獄,平靜就不再代表安全,平靜反而是該死的危險信號。)
他摟在你腰上的小臂收緊。
It feels like a trap. Like a simulation before the bullet finds my skull.(這感覺像個陷阱。像子彈穿過我腦門前的模擬場景。)
If I believe this…(如果我信了這套……)
他停下,笑出來。
When the light goes out, Lynn…when you spread those bloody wings and decide to fly back to wherever you came from…what then?(當燈滅了,Lynn……當你展開那該死的翅膀,決意飛回你來時的地方……到那時該怎麼辦?)
他把額頭抵在你的額頭上,讓你避無可避地直視他最深沈的創傷:
I039;ll be left here.(我就會被留在這。)
一如當年被留在曼徹斯特發霉的動物屍骨旁、留在冰冷的墳堆下、留在滿地至親鮮血前的那個少年。
你呼吸急促起來,聽到他內心的哀鳴,承接並感同身受著他漫長歲月中積攢的創傷。
I039;ve spent years waiting for the other shoe to drop.(這麼多年我如履薄冰,總覺得厄運遲早會降臨。)
Every time something good happens, every time I let my guard down…somebody dies. Somebody pays for it.(每一次有好事發生,每一次我放下戒備……就會有人死。就會有人為此付出代價。)
他扣緊你的手,力道漸漸加重。
But you…(但是你……)You stayed. After Mexico, after all the blood and the nightmares…(你留下來了。在墨西哥之後,在經歷了所有的鮮血和噩夢之後……)
你活下來了,你沒有離他而去。他有好好保護著他珍惜的人。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貪婪地將你身上溫熱的氣息吸入肺腑。隨後,他閉上眼睛,像是終於向這宿命低頭。
If this is a bloody dream…(如果這是一場該死的夢……)
他低喃著,幾不可聞:
Don039;t wake me up.(別叫醒我。)
……
人總是在接近幸福時倍感幸福,在幸福進行時卻患得患失。
你想,你明白Ghost感到害怕的原因了。人的心在面對珍貴之物時,會變得小心翼翼。你嘗試著站在他角度體會那種情感——正因為感到幸福,才時刻恐懼著失去,甚至為了防止未來的傷害,寧願提前扼殺當下的享受。
這多難受啊。
Simon,你斟酌開口,抱著他輕輕晃了晃,在他後背輕輕拍了幾下,我們換個想法就不會害怕了。不要去想‘這會不會消失’,試著去想‘我好喜歡現在擁有的一切,我希望它能長久’。試試看?
前者來自害怕失去,後者來自珍惜擁有。
這樣也許就能減輕恐懼了。
他閉上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氣,將你身上那種溫熱的、帶著陽光的氣味全部吸進肺里。再次睜開眼時,那抹狂亂的暗色已經被他壓下。
I039;ll try that.(我會試試。)
I like this. I want it to last.(我喜歡現在這樣。我希望它能久一點。)
我喜歡現在這樣。
我希望它能久一點。
我希望明天還能擁有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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